晨曦,桃林深处充斥着淡淡的薄雾,青丘百姓熙熙攘攘开启了新的一天的生活。
胡九娘一双雪白的小脚轻轻踩在翻飞的桃花瓣上,脚踝系着一根纤细的银铃,随着步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身穿一条月白色长裙,裙摆上飘荡着五色丝带,盈盈一握的腰间挂着银质的镂空香囊,裙角沾染着花瓣上的露水。
九娘刚刚飞过半片桃林,便闻见了一缕缕异香,凌冽中透着甘醇,这分明是青玄老狐狸酿的桃花酒。九娘眉头一挑,转身朝清风涧的方向飞去。
越往清风涧深处走,那股异香就愈发浓烈,渐渐那香味不像酒香,反带着直冲灵魂的檀香。胡九娘的裙摆骤然一滞,只觉得浑身的灵力都满了半拍。她凝神思量,忽的听到阵阵梵音传来,那似有若无的梵音,竟在她周身织成一道金网,托着她稳稳落在清风涧的三寸灵台上。
那灵台石纹轻转,竟然随着梵音泛起阵阵金光。胡九娘敛裙盘腿,一缕缕银辉从她的发间慢慢溢出,与台面上的金辉缠绕,竟形成一个金银交接的□□,**转动处金光笼罩。她双眼轻阖,指尖掐诀,转瞬便沉入空灵之境。
远处矗立着巍峨的灵山,宗主脚下站着金光闪烁的十八罗汉,手中法器灵光流转让人不敢直视。无上高台处,净土宗宗主垂眸而坐,金光如瀑倾泻。胡九娘早已显露本体,一只雪色九尾仙狐。她趴跪在宗主脚下,双爪合十,匍匐在地。
“痴儿,缘何至此?”
宗主金口轻启,法音如海潮般裹挟而来,竟让白狐抬不起头,但内心如开悟般瞬间清明。
“宗主,弟子为异香梵音所引,误入宝境,望宗主恕罪。”
“你与我宗门有缘。”
宗主指尖凝出一卷鎏金经文,随话音飘落至她双爪间。
“持此经归去,善自修行。”
下一刻,□□旋转,金色□□裹着白狐骤然下坠。
灵台之上,金银两色光芒突然紊乱如惊涛骇浪,胡九娘身形一晃,足尖在灵台边缘踉跄半步,险些从上面跌落下来。
危机之际,一袭青衣如流云掠至,修长的手臂稳稳的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腰肢。她抬眸望去,一双清润如寒冰的美眸中竟泛起一丝淡淡的担忧,青玄俊美的容颜似万年寒冰有了一丝暖意。
九娘这是醒来后第一次见青玄。他还是那么俊美,但表情却如昆仑雪山万年不化,曾经这张脸无数次让她心驰神往。可如今,她暗暗压下心中滔天怒火,脸上流露出小女儿的娇羞。
九娘站起身形,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望着面前的男子。
“老狐狸,刚才你是不是担心我了?”她唇角上扬,脸上展现出女孩子恃宠而骄的模样。顺势张开双臂,“青玄,抱我下来。”
青玄万年寒冰的脸终于化开了,嘴角勾起一丝淡笑,青衣铺展揽九娘入怀,足尖轻点,已携她飞下灵台。
“你怎么有本事上去的?”
青玄指尖微扶九娘手肘,眉宇间有了几分诧异。这灵台自开天辟地始起,便存于此处,自带先天结界,除了他这青丘尊主,三界之内,再无半只妖灵能踏入这灵台之境,更遑论踏上去。
九娘耸了耸小巧的鼻子,故意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袖口。
“今日循着缕缕异香刚到这里,就被金光包裹落到灵台上。我还去了一趟灵山,拜见了宗主。宗主说我与宗法有缘,赐了我一卷经书。”
一卷鎏金经文露出一角,流光溢彩。
青玄正要伸手去取,九娘却马上把袖子笼得严严实实,抬着下巴把小脸扬得高高的。
“这是我的!”
青玄指尖停在半空,看着她护食的样子,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拂去她肩膀的落叶,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宠溺。
“好,你的。我不动便是。”
笑意微敛,他忍不住絮叨。
“你这小狐狸修行三千年,放着厉害的攻击术法不学,偏要钻研那第十条尾巴的修行。你可知,这青丘八荒,自开辟以来,就从无狐族修成十尾的先例?”
话音入耳,九娘心下怒火又翻滚起来,身形猛然趔趄了一下。九条尾巴在身后忽现,又强自隐去。
九娘调整了情绪,脸上流露出信任、倔强。
“从那次雷劫以后,我便得知如果我能修炼成十尾神狐,我就有足够的能力守护青丘,所以再难我也想试试。”
青玄看着她眼底的光,嘴角动了动,果然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取出白玉酒瓶,瓶身雕刻着细密的狐尾暗纹—那是他用清风涧的泉水酿的桃花酒,是她最爱的酒。
“去吧。”
“你只管安心修炼,青丘有我,放心。”
胡九娘接过酒壶,向他甜甜的笑了笑,露出她的小虎牙,转身化成一道银光,消失在苍翠山林间。
她紧握着那只白玉酒壶,指尖发白,足尖急促的在树梢轻点。脸上的娇羞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只留下无比的厌恶和烦躁。她顺着桃林春风,朝听法台飞去。
刚落地,看着面前的灵台,一丝冷笑涌上心头。
自三百年前雷劫后,她便在此处修行。
青玄说,这听法台灵力虽比不得清风涧灵台,但胜在空旷开阔。非常适合她参透佛法与妖力的融合之道。
她抬手轻轻拂过台上的暖玉,一丝青色的灵气若隐若现。她知道那是青玄故意布下的结界,为了随时监事她这只小狐狸。
青玄告诉他,这玉石是从青丘深处采得,能聚拢天地之灵气汇于台上。那时她真的很感动,直到后来她才无意间听闻,这玉石居然来自雪域狼族的万年寒冰。是炼化鼎炉的绝妙佳品。
她知道这是青玄的谋划,她也知道只要她坐上去,青玄的灵力就会源源不断的进入她的体内,强行更改她的修行路线。但是,她不怕,这一世她就是要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九娘飞身落台,将酒壶放在玉台角落,取出那卷《无相经》。
经文刚刚铺展,在夕阳的余晖下,竟升腾起金色梵文。更有异香溢出与潺潺水汽伴着余晖缠绕一处,形成一张金色的结界。她盘腿坐下,指尖抚过空中的梵文,每个字似乎找到了缘主,化作金光源源不断的流入她的体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梵音清澈,金光流转。九娘清阖双眼,进入小世界。
这里没有夕阳,也没有余晖,竟是三百年前雷劫那日的桃林。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紫色的闪电在厚厚的云层中穿梭。耳边是族人痛苦的嘶吼与呻吟。脚下漆黑的断枝,腐烂的尸体。不远处的青台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和九娘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神情冷漠,双眼低垂,一张绝世容颜没有任何表情。她好像属于这个世界,又脱离这个世界。
九娘内心忽得很痛,无来由的呼吸缓慢下来。青衣男子走到白衣女子身边,想拉女子的手,却被女子不留痕迹的躲开了。青衣男子望着空落落的手,指尖卷了卷。
“你可知,我亦无可奈何?”
白衣女子抬眼望着他,神情不动,声音像淬了九天寒冰。
“你教养我是因,我回报你是果。我生妄念是因,你为己舍我是果。因果不虚,报应流转。我不怪你,你自担你的因果,我亦承担我的。”
这话说的很轻,却像冰锥扎进九娘心里,喉间像堵了块湿棉花,喊不得、怨不得,连痛都发不出声音。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才懂原来最沉的悲哀,是连哭都觉无力。
突然时空流转,还是那片桃林,那方青台。白衣女子不见了,青台上坐着个穿浅粉裙衫的少女,眉眼间还是九娘,但又不是九娘,那是未经劫难的鲜活。正捧着那只白玉酒壶,给身边的青衣男子倒酒。
“老狐狸,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成妖神呢?妖神是不是跟你一样厉害?”
少女声音甜腻,娇俏可人。青衣男子指尖轻轻划过酒壶上的狐纹。
“九娘本是仙狐,若能修行功成,未必不能获得长生。但……”
男子低头呷了口桃花酿,神情暗沉。
“不知我能否看到。”
少女拿着酒杯晃着腿,将酒杯在他眼前一举。
“老狐狸,别说丧气话,你都活了不知多少年了。你就看着我好好修行,等我成了妖神,我就罩着你、护着你,也护着青丘每一个妖灵。”
她的声音甜甜糯糯的,眼底全是温柔和依赖。却没有注意到男子低头时,眼底闪过的那一缕暗色。
青衣男子指尖摩擦着狐纹的力道突然加重,仿佛要将那温润的白玉酒杯捏出裂痕。酒液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映着他寒凉的笑意。
九娘很想去拉粉衣少女,告诉她必须远离这个男人。但她依然动不了。
“痴儿,你可有所了悟?”
冷厉的声音从身后猛然响起。九娘转过身,只见一道与自己一摸一样的黑影立在不远处的桃枝上。只是那道影子被黑色妖气笼罩,眉眼间尽是怨毒,那怨恨毁天灭地。
“你护这青丘,护着众人,可是何人护你?”
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乎从地狱传来。黑影忽然抬手,数道黑气化做利爪向九娘扑了过来。
“宗法皆是虚无,唯有妖力大成,才能报仇雪恨!”
九娘仓促间用手抵挡,万道金光化成梵文□□与黑气冲撞在一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句话如暮鼓晨钟,幻化成万丈□□将九娘带离虚空,敲醒了她沉睡的神识。
胡九娘猛地睁眼,散去周身金光。忽然觉得满脸冰凉,用手一摸竟然全是泪痕。九娘想着小世界的画面,抬手合上《无相经》,拿起角落的白玉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知道白衣女子为何会有无尽的冷漠;她也知道黑衣女子为何会有万千的怨毒;她更知道粉衣少女的娇俏再也不复存在。
她抬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气入喉化作灵力流转,让她烦躁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她嘴角轻佻,青玄应该马上就要到了。果不其然,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一道青色的身影踩着月光朝她的方向而来,正是青玄。
“我突然感应到你灵力混乱,便赶了过来,你可还好?”
胡九娘抬眼看着青玄,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酒杯贴着掌心,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瞬间又开始了起伏。她的眼眸笼罩上层层水汽。那望向青玄的目光里,既有粉衣少女的依恋,又有白衣女子的疏离,还夹杂着黑影的滔天怨恨。
“灵力混乱?青玄你怎么知道我出现了灵力混乱,难道你一直在监视我?”
九娘话一出口,青玄愣了神,她的声音像从寒冰沁出,冰冷中竟夹杂着嘲讽。
青玄没有说话,胡九娘却反应了过来,一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哀怨,面颊上涌现出少女的依恋。
“老狐狸,我刚刚修行时见了很多影子,扰乱了心神。”
青玄走近几步,他衣摆扫过玉台,竟然带起了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与听法台暖玉的灵光隐隐相契,却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向合拢的《无相经》,语气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宗法深奥,不可强行参透,容易扰乱心魔。你本是妖身,妖修宗法本就很难,不必急于一时。”
他俯身上去,想擦去九娘脸上的泪痕。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肌肤,九娘微微偏了偏身,躲开了。
那道躲闪极其轻微,却让青玄的指尖顿在半空。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随即化作温和的微笑。收回手的同时顺势轻轻抚摸了一下石台暖玉。
“这玉石本是极寒之物,但可以聚集灵气。若是男子修行以阳刚之气克之,便是再合适不过。但对于女子来说,还是过于寒冷了。所以我将灵力注入,用我的灵力温暖此玉。因为灵力相连,所以当气场扰乱,我马上就会知晓。也是担心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修行会走火入魔。”
九娘望着青玄,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的指尖攥着白玉酒杯,声音很轻,似问他,更似问自己。
“老狐狸,你会负我吗?”
话音未落,青玄足尖点过玉台。冷冽的桃花香气便将九娘笼罩,青玄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幼狐,另一只手则擦拭她的泪痕。
“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的声音低沉,和月光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虚幻的梦境。九娘的心竟然狠狠的被攥着了。她将头轻轻放在青玄怀里,感受着青玄平稳的心跳。
老狐狸,“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是你既负了如来,也负了所有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