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上走,来到最顶层。最顶层只有一人、一桌、一椅、一壶清茶。凌霄抬头便看见了坐在桌子边的女人,他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花溅泪端坐在桌边,向如意淡淡一笑,如意识趣退出。
“阿月,是你?”
凌霄的声音颤抖着,那里面夹杂了压抑百年的痛苦,失而复得的兴奋和莫名的心悸。
坐在他面前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与他一起长大,一起拜师学艺,一起征战沙场的爱人阿月,曾经的暗网首领。三百年前雷劫过后,他们告诉他,她死了,和狐一长老的暗网一起消失了。
“坐!”
凌霄好像一个提线木偶,听到指令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旁边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茶水多半流在了他的衣襟上。他重重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望着阿月,想要一个答案。
“我知道,这个答案颇为俗气,但是却是唯一的答案。你的阿月已经在那场雷劫中消失了,今天坐在你面前的是这桃夭楼的老板——花溅泪。”
花溅泪的声音冷冷的似乎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三百年前,暗网接到来自狐一长老的命令,要求彻查长老在三千年前收养的那只玄狐的身世。”
她美丽的眼睛似乎穿过桃夭楼来到三百年前的那天。
“作为暗网首领,刚接到命令时我很震惊。因为玄狐自从被狐一长老收养,视若亲子,为何好好的要查他?但暗网本就是狐一长老设置的情报网。我奉命监视青丘各族,只能服从命令,不能提出质疑。于是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雷劫前查明了真相。”
花溅泪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玄狐其实是自开天辟地起就存在于世的灵狐。十万年前它在净土宗宗主脚下聆听教诲,奉命修行。机缘巧合下,竟让它修成金身罗汉。但随着它的修为越来越高,它看到了这个世间运行的基本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于是它要撕裂这虚空,寻求最高的力量,实现众生平等的目标。但是,天族忌惮它飞升后的力量会威胁其统治,于是在它的身上下了禁制,当它撕裂虚空之时,引来天劫,飞升失败,它也陨落尘埃。”
凌霄直愣愣的看着花溅泪,听着这从未听过的秘闻。
“天族以为它已圆寂,但其实它封印修为,化成一只普通的狐狸,恰好被上山采药的狐一长老捡到。长老心善,又见是同类便收养了它。”
“三千年来,依靠祖根灵气和狐一长老的医术,玄狐渐渐恢复了生机,并解开了封印,化身青丘青玄。但他也引来了天族的怀疑。由于暗网泄密,天族知道了玄狐还活着,并被青丘抚养,如今竟然解除了封印。天帝震怒,于三百年前引下雷劫,不但要杀了玄狐,还要灭我青丘众生!”
突然,花溅泪的声音变得激昂,似乎那段记忆让她非常痛苦。
“雷劫中,狐一长老、狐三长老为护青丘众妖被天雷击中。青丘死伤无数,要不是青玄以一己修为抵抗雷劫护佑青丘。这世上将再无祖根!再无狐族!”
花溅泪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想从那段悲伤的故事里走出来。
“我亲眼看见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被天族的神剑无情射杀。我狐族的长老,被天族所谓的仙人嗤笑着挖走了妖丹。我看见我的姐妹,被蹂躏、被侮辱。”
她的声音越来越沉重,眼底涌上了泪水。凌霄很想去擦拭她眼底的湿润,但似乎被钉在座位上,他一动未动。很久,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花溅泪美目中露出讥笑。
“我被困在一群可耻的修士中,他们将我双手双脚经络挑断,扔在一群死人中间。他们流着恶心的哈喇子,准备扒光我的衣服,就当我彻底绝望之时,一道青衣从天而降,解除了我的禁制,把我护在身下。他带着我飞上九霄,屠杀夜郎族,为我青丘狐族报仇雪恨!”
“他对我说,‘阿月,从今起世上再无暗网,再无阿月,我要你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要你看着天族尽毁,看着这个三界再无人可以欺侮我狐族!’”
凌霄终于低下了他高昂的头,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上呜呜哭泣。当时,他奉长老之命出兵雪域狼族,没想到还没交手,狐族就遭遇灭族之灾。他发了疯的想往回赶,但周围布满结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足被残杀殆尽。等他终于回到了青丘,曾经的家园已经是一片焦土。
长老战死,青玄闭关,暗网消失,祖根被毁。三百年了,他不是没想过复仇,可是当年的雷劫来的着实诡异。毫无预兆,金色的□□充斥苍穹。后来夜郎族趁青丘虚弱,屠杀狐族。青玄尊上出关,护卫青丘,冲上九霄,将夜郎族屠杀殆尽。
“今天,我本不愿意见你,但尊上命令我要将这来龙去脉说给你听,我不能违抗尊上的命令,也罢!”
说完她一挥衣袖,一道绚丽的弘光从她衣袖中飞出,铺展在对面的墙壁上。弘光消退,再看竟然是二院岛屿内的场景。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正与墨熊族族长熊霸天密谈,旁边端茶倒水的赫然是月影兔族长老。不知说到什么,男人不耐烦的摘了斗笠,两眉之间的月牙印记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份,南疆巫族的族长巫烈。
凌霄不敢置信的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正从容淡定的品着香茗。
“巫烈已经知道了祖根残片的秘密。他四处拉拢凤族、龙族、鲛族、雪域狼族,意图收集残片,炼化祖根,覆灭我青丘狐族。而熊霸天因不满我狐族单独控制祖根灵气,于是联合月影兔族意图谋反。”
“你说月影兔族谋反?他们修为甚弱,自保都成问题,他们能谋反?”凌霄不可置信的看着花溅泪。
“是的!”花溅泪冰冷的口气中藏着不容置疑。
“所以,黑厉屠杀月影兔族是尊上的意思?”凌霄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是我的意思。”花溅泪不屑道,“小小的兔子还不值得尊上出手!”
凌霄闻言,怔怔的看着花溅泪,似乎从未认识过她。
“阿月,你怎变得如此残忍?”
“残忍?哈哈!”
花溅泪似乎听到了最可笑的话。
“天族屠杀我狐族的时候残不残忍?他们为了争夺灵气意图谋反残不残忍?如今他们趁青丘虚弱意图不轨,就必须承受该承受的代价!”
“三百年来,黑厉在青丘胡作非为残杀弱小,是不是也你授意的?”
“弱肉强食,自古的法则!”
凌霄全部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一时之间竟然长出了些许白发。他望着眼前的女人,有爱、有恨、有懊悔、有悲伤、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
凌霄颓然起身,向花溅泪抱拳施礼。
“花老板,就此别过。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了。从今以后,我不再阻拦黑厉,我会在军营操练士兵,无事再不外出。希望你,保重!”
他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随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花溅泪轻轻的放下手中的茶碗,低头拂去了眼角的湿润。
“花姐姐,那位公子怎么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走了,你是不是吸了人家的阳气了?说好了留给我的。”
如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抱着花溅泪的脖子不依不饶。
“黑厉呢?让他来见我。”
如意看花溅泪语气不善,不敢再造次,低头退出。不一会儿,黑豹族头领,那个残忍屠杀月影族的黑厉就出现在了花溅泪面前。不过嚣张气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
“黑厉大首领,您好歹也是一方霸主了,能不能见到我把腰杆挺直,别总是弯着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您呢?”花溅泪笑着调侃道。
黑厉脸上的刀疤努力的想挤出一丝温柔,无奈却只剩下猥琐。
“花老板,您在我面前如尊上亲临,我哪敢挺直腰板呀,我离您近点,您训话我听得清楚。”黑厉的腰弯的更深了。
“怪不得尊上喜欢您,我都开始喜欢您了。”
花溅泪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口气忽然沉了下来。
“只是光有忠心不行呀,还得有实力。今天若不是尊上,您的那条小命可就交代在凌霄将军手里了。”
黑厉听到凌霄两个字,眼睛微眯,脸上的刀疤更深了。他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下一次,我一定让那小子尝到苦头。”
“呵!”
花溅泪冷笑了一声,随手扔给黑厉一颗高品阶妖丹,七彩流光一看就非比寻常。
“这是上万年妖兽的妖丹,可以助你提升一级修为。我别的不求,只求您下次打架不要再请我救命了。”
黑厉贪婪的看着那颗妖丹,很想马上抓在手上放进嘴里,但碍于花溅泪还在,站在那边强自忍耐一动不动。
“还有一件事,你黑豹族的领地也该扩一扩了。墨熊族占尽了风光,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该轮上你们了。”
黑厉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重,这一天等的时间太长了,恨不得马上给花溅泪磕一个。
“但是,不要太难看,适可而止,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说完,将妖丹扔给黑厉,挥挥手让他离去。黑厉得到了宝物,晦气全部消散,恭恭敬敬的离开了。
房间重归寂静。
花溅泪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百年了,这张脸依旧年轻,心却早已苍老成灰。
她轻轻抚摸镜面,低语道:
“凌霄,对不起。有些路,我必须一个人走。有些恨,我必须一个人担。我要变强,哪怕我的手上沾满罪恶和鲜血。”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像极了三百年前分别的那天。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三百年的时光。
还有血海深仇,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镜中的女人眼神逐渐坚定,所有的柔软被重新冰封。桃夭楼的花老板回来了,而阿月,那个会笑会哭会爱会痛的阿月,就让她永远死在记忆里吧。
至少这样,她还能护住他,护住这片用无数鲜血换来的、脆弱的安宁。
即使被他恨一辈子。
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