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尾烬 第17章 虎族夜话

一轮玄月散发着清冷的月光挂在梢头，虎啸岭此时一片寂静。巡逻的士兵戒备森严的守护这一方领土的安宁。虎啸殿依山而建，主体由黑色玄铁岩石所造，殿身嵌入崖壁，殿外的火把燃烧的正旺，隐隐约约中庞大的殿宇更显巍峨。

虎云飞正陪伴妻子哄睡了幼女，他和妻子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恩爱非常。虽只有一女，但虎云飞非常知足，身边并未多纳一名妾室。女儿也非凡妖，出生便是人形。虽只有九岁，但聪慧异常。虎云飞甚是疼爱，每天都亲自哄睡女儿。

今天从熊山归来，妻子见他浑身是血，惊愕不已，但常年陪伴他们既是夫妻亦是知己。所以，虎云飞不说，她便不问，只是赶紧让人安排他沐浴更衣。

晚饭时分，女儿上完晚课，过来陪伴父母。虎云飞径自把女儿搂在怀里，往日的威猛大汉竟然流下了眼泪。把女儿妻子都吓坏了。妻子屏退左右，让人带了女儿出去，拉着他的手，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睛。

“晚娘，熊兄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上次不是还说我们两家人结个娃娃亲吗？”晚娘错愕的说。

虎云飞抓着妻子纤细的手腕，双手颤抖：“他死了，今日在聚妖殿谋反，让尊上当场诛杀！”

“什么？”晚娘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这不可能，熊大哥处事虽然粗鄙，但是为人向来谨慎。他明知青玄尊上实力非凡，怎么可能会谋反？就算他谋反，狐族早就不是当年的狐族了，青玄尊上手段狠辣，外有黑厉、凌霄镇守，内有花溅泪掌控桃夭楼，谁不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个地下王国。仅凭熊大哥一己之力，他能谋反？再者他和谁谋反？”

虎云飞听到妻子的话，也心生疑虑：“尊上说他和天族二皇子玄稷，还有南疆巫族的族长巫烈。”

“那就更不可能了。二皇子有名无实，天族现在是天帝理政太子当权。自从尊上屠杀了夜郎族二皇子的母族，又加上母妃失宠，二皇子在天族就已经成了透明人。而南疆巫族的族长巫烈，此人虽阴狠狡诈，但南疆离青丘有上万里之遥，就算他欲图谋不轨，可是距离太远他又能做什么呢？”

晚娘见虎云飞沉默不语：“如今青丘之势已和雷劫之前大不相同。自青玄尊上屠杀夜郎族一举奠定了狐族一家独大的格局。他们又掌控青丘灵气之源祖根。这些年和北边雪域狼族，西边凤族，东边龙族，甚至天族，人族也建立了相互制约的友好合作关系，虽然不能称为万邦来朝，但也不是他小小的墨熊族可以觊觎的。就算他要谋反，应该找你而不是其他人。”

虎云飞听见妻子的违禁之言，吓得虎躯一颤，忙看左右是否无人。

晚娘斜了丈夫一眼。但还是忍下不快，温柔的坐在他身边，把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温暖的怀里：“自小你父母早亡，先婆母因为和熊兄的母亲是手帕交，将你托付她抚养。你二人喝着同一个人的奶，一起长大。当年在断魂崖，熊兄更是差点舍弃自己的生命，将你救了出来，你们虽不是亲生兄弟，但更是情深义重。”

虎云飞再也忍不了了，伏在案几上失声痛哭。他的眼前闪现出熊霸天凄惨的样子和绝望的眼神。

晚娘忽然想起了今天虎云飞一身是血的回来，她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虎云飞颤声问：“你说实话，你今天还做了什么？”

“我，我，我奉尊上法旨，和黑厉一起屠杀了熊族。”虎云飞一下子没了力气，坐都坐不住了，滑倒在地。

“小宝和阿珠呢？”晚娘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花溅泪要杀了他们，但是胡九娘来了，打伤了黑厉和花溅泪，我，我趁他们昏厥，将阿珠母子送到了清风洞。”

晚娘纤细的手紧紧的托着桌子的一角，关节都开始泛白。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用手帕将眼泪擦干。然后弯着腰，扶虎云飞起来。

她太了解她的男人了。他一向忠肝义胆，绝不是苟且偷生卖友求荣之人。他是为了她，为了容姐，为了整个虎族。她的男人，背负了太多太多了。

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温柔的梳理着他繁密的毛发。虎云飞在妻子的温柔中，渐渐平复下来，心中的大石头也慢慢消失了。他知道，他的难，他的不易，他的无可奈何，晚娘都懂得。这就足够了。

烛光忽明忽暗，一对落寞的身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忽然，一阵青气吹进大殿，一道冷冽带着桃花香气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温情。

“在下唐突了，打扰了虎寨主夫妇的美好时光。”

虎云飞猛地起身，将晚娘拉到了身后，警惕的看着声音的方向。

“虎寨主不要这么紧张，我今夜睡不着，突然想起虎寨主说你这里有上好的焚心酒，便来讨得几杯，不知虎寨主可舍得？”

青玄笑意渐浓，站在大殿中央。

虎云飞强自按压下内心的惊恐，脸上艰难的堆起了笑容，躬身施礼，“不知尊上驾临，我夫妇二人有失远迎，还望尊上赎罪。”

“无妨无妨，是我打扰了你夫妻二人，还请虎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晚娘听见青玄点自己，遂整理衣衫，纤细的手安抚了想要拒绝的丈夫，走了出来，盈盈施礼。

“晚娘请尊上安。今夜小女儿无理取闹，寨主颇为心烦，我二人正在商量女儿之事，怠慢了尊上。我这就让人设宴，摆酒，还请尊长稍后片刻。”

“早就听闻虎夫人未出阁时便是青丘数一数二的才女，女中诸葛。当年求娶之人无数，听闻熊族长也是夫人的倾慕之人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才貌双全，虎寨主，好福气！”

青玄面带微笑看向晚娘。

夫妻二人一听青玄提起熊霸天，心下暗惊，不知今日他二人对话，青玄听去多少。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招待好这位不速之客。

“尊上您调侃臣妇了，现如今这青丘八荒的绝世佳人只有一位，那就是狐族族长，胡九娘。听闻九娘族长性情温婉、容貌绝世、人品极佳，诗词歌赋也是可以和人族大家媲美，书画更是一绝。听闻一幅《春雪图》在人族可卖万金。有此佳人在侧，我等愚妇岂可入尊上法眼？”晚娘面带温柔笑意，朝青玄再次施礼，恭迎他上座。

青玄头一次听别人这样夸赞九娘，一时之间竟有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老父亲般的自豪感，不由得心情舒畅，愣是将之前积攒的不快统统散去。

他赞赏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温柔得体的女子，一挥衣袖，走上主座。

晚娘暂时离开，准备宴饮。

不一时，殿门大开，满殿烛火被依次点燃。昏暗的大殿瞬时如同白昼。

美丽的女子鱼贯而入，端着美酒佳肴在晚娘的指挥下，从容不迫的准备宴席。青玄看向晚娘的眼神里，喜意更浓。很久不曾见这般妥帖得体、知情识趣之人了。随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虎云飞，怪不得结婚百年都未曾诞下子嗣，最终才得一女，身旁竟然无一个妾室。也难怪和熊霸天明明兄弟情深，竟然因为他的旨意便灭了兄弟整族。看来花溅泪说的没错，对于这位顶天立地的虎寨主来说，他的晚娘和女儿是他最大的软肋。

青玄面带笑意，神色不显，举起手中的青铜盏，朝座下虎云飞夫妇举杯，感谢夫妇二人对他的盛情款待。

虎云飞连忙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今日熊霸天意图谋反，还要感谢虎寨主第一时间拱卫青丘，庇护青丘百姓。诛杀熊族。为我青丘荡涤心怀鬼胎的不法之徒。虎寨主为了我青玄，可以大义灭亲，这份忠心赤胆，我今天非常感动。来，虎寨主，我再敬你一杯。”

虎云飞听着青玄的话，没有感动只有痛苦和恐惧。

而晚娘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青玄尊上刚才的最后一句，明显将虎云飞拉入了自己的阵营。并且给他落了个卖友求荣的帽子。如此一来，虎族只能誓死守护青玄，为他效忠，否则就是不忠不义之徒。

但他二人来不及多想，只能举杯陪饮。

烛火突然“噼啪”一声爆响，溅出的火星子落在空酒坛上，惊得虎云飞肩头微颤。他抬眼时，正撞见青玄搁下酒杯，青铜酒盏底部轻轻触碰到案几上，发出“砰”的撞击声。

“虎寨主。”青玄声音依旧温和，尾音里裹带了几丝酒意的慵懒，目光掠过座下的夫妇二人，“你如今怎么看待这青丘局势？”

虎云飞有点猜不透尊上的想法，想起了刚刚晚娘跟他说的话，便慢慢开口：“如今，青丘有尊上坐镇，外有黑厉、凌霄将军护佑，内有狐族长老们鼎力相助，各族休养生息，天族不敢来犯，青丘和外族互为掣肘，可以说是太平盛世景象已经出现端倪。相信未来在尊上的英明带领下，青丘一定会呈现万国来朝的盛景。”

“你没有说实话。”青玄的声音依旧如桃林春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落在虎云飞和晚娘耳中，却字字如针。

虎云飞心里一紧，忙放下青铜酒盏，因为过于紧张，酒液都撒出大半。他不敢再坐，从榻上站起，快步走到主位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似乎触到地面。晚娘见状，也赶忙离席，俯首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