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觉得满月酒这样的日子要求姜慕橙不出席的确有失体统,之后的某一天竹香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竹在院子里看到薛业明的那一刻是震惊的,甚至来不及招呼就下意识转身朝屋内跑去,“少夫人,少夫人!”
她进来时姜慕橙正在盯着手中的信,是薛既年加急送回来了,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说他已经到了江南,见到了一直帮扶着的叔叔们,还说江南的天气很好,比京城暖些,水好人好,盼信回。
盼信回。
姜慕橙盯着这三个字,心中百感交集。信来得很急,刚拿到时她担心是薛既年遇着什么事了,通篇读完才发现只是一封简单的家信……
她面前还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笔尖的墨汁含着,她提着笔久久不知是否该下笔。
白竹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她来得快且急,大力的动作席卷着阵风,姜慕橙的手颤了下,墨汁顺着毫毛滴下,透过信纸,氤氲一片。
姜慕橙张了张嘴,盯着那团墨印看了好久,这才在白竹焦急的呼喊中回过神来。
她哑然,稍稍叹息,心想这或许是命定,于是慢条斯理地折起信件收了起来。
“怎么了?这样火急火燎。”收拾好一切后她抬头看了过去,白竹一脸见了鬼的模样让她眉心紧蹙。
白竹快速吞咽了几下,伸着手指指向外面,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少爷,是少爷来了!”
“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奇怪,他不总爱跑。”姜慕橙看不来白竹的干着急样,半恼半笑着起身。可刚转身要走才脑中一闪,倒是她糊涂了,分明刚刚还在看薛既年从江南送回来的信,这会儿白竹口中来了的少爷怎么会是薛既年?竟是她自己被蒙了心,这点都没反应得来。
如此一来,这位来了的少爷不是薛业明又是谁。
姜慕橙冷脸,心头那点刚升起来的温存瞬间荡然无存,周身透着股寒意,声音也是生硬:“薛业明?他来做什么?”
白竹慌忙点头,一刻三探头地往外望:“是,是少爷。奴婢也没想到,现在人就隔院子里站着呢。”天知道她不经意抬头的一瞬间看到的是少爷的脸时,她有多惊恐。
少爷有多久没来她们院子里了?记不清了,好像许久许久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替少夫人打抱不平,为少爷的无情。可慢慢的似乎就连她都很少提起了,就好像薛业明这个人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少夫人即便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
可以说整个竹香院早就习惯了看不到少爷的生活,所以当这样一个人冷不丁地忽然出现,她们下意识的想法都是惊恐的,拒绝的。
白竹偷偷去看姜慕橙,少夫人的表情很不好看,明眼人看到都会明白那是厌恶讨厌的神情。
也就是说少夫人同样不希望少爷的到来,白竹暗暗点头。也是,就连她都抗拒,更别说少夫人了,少爷比起既年少爷半点都不如,为什么不换成既年少爷回来。
就在白竹挫着手想东想西的时候,姜慕橙已经木着脸径直向外走去。
白竹呆住,喊了声少夫人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怎么来了。”姜慕橙在隔着薛业明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秋风刮过,带起一阵酒气。姜慕橙皱眉嗅了嗅,不悦地望向薛业明,声音冰冷不带情绪,“你喝酒了?”
连着两声都是问句,面对不速之客的问句。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招人厌了?
薛业明自嘲般的笑了笑,抬头看着姜慕橙,她还是那样漂亮,高贵,也还是那样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从来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傲慢。
“嗯,喝了点。”他眯着眼睛,说话时空气中的酒气更重了,姜慕橙刚沐浴完不久,自然不愿意身上沾上难闻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可薛业明看见了,心底的嘲弄更加肆意滋长。或许姜慕橙自己都没发现,可是他看到了,成婚的三年多来,外人看来他们是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甚至薛府的所有人,下人,娘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和姜慕橙一起生活的人是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自渐行秽,变得妄自菲薄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黄城贵女放弃京都权贵之子下嫁商贾俊郎才子,多么动听有人的才子佳话。只可惜,他肚子里的墨水有限,长得俊俏却不乏比他更甚的,可贵女却是实打实不留余地的真贵女。
下嫁,也是真的下嫁。
姜慕橙不是恃贵傲物的人,可自小耳濡目染的身份地位让她即便努力做到一视同仁,也难免在习惯性的表现中透露出彼此之间阶级的差距。
而薛业明无疑是对此感受最深的人,就如此刻的感觉,他在过去的时间内感受到过无数次。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对姜慕橙的疏离感觉愤怒又无力,“我来,还需要有理由吗?”
这话未免太过招笑,以至于姜慕橙都另眼看了他一会。倘若放在从前薛业明这样说还情有可原,可这半年多来他们早已不复从前。更别说期间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即便说两人私下已经反目成仇都不为过。
而偏偏在这种时候,薛业明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怎么能不让她觉得可笑。所以在薛业明靠近时,她再度向后退了半步。
薛业明的表情僵住,甚至生出怨怼。在他看来姜慕橙后退的那半步,看似是嫌恶酒气,实则是嫌恶他这个人。这三年来,她从未真正接纳过他,哪怕是夜里同榻而眠,她的身侧也总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冷硬得让人碰不得。
“怎么?如今连靠近都不愿了?”薛业明借着酒意,猛地欺身向前,一把攥住姜慕橙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姜慕橙吃痛,眉心微蹙,用力挣扎,她不想和一身臭味的醉鬼接触。可到底薛业明的力气更大些,现在又是酒壮人胆,手心肆无忌惮的施加力气,纵使姜慕橙再怎么用力也没能甩开,反倒让薛业明猛地拽的更近。
“少夫人!”白竹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惊叫出声,慌忙跑来。
“滚开!”薛业明怒目圆瞪,狠狠地瞪着白竹,眼神阴得能杀人。
白竹被他的眼神吓到,硬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再看姜慕橙只是递给白竹一个没关系的眼神,紧接着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夫君醉了,怎么不让人准备醒酒汤。”
“我不喝那个!”薛业明低吼一声,将她狠狠往怀里一拽,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姜慕橙瞬间被成团的酒糟味包裹,加之浓烈的抵抗让她忍不住奋力挣脱。可她挣脱地越猛烈,薛业明就越发狂地箍着她不放。
这样大力的动作只让空气中的酒味更重,姜慕橙急促呼吸间被令人作呕的气息扑了完全,胸口一阵翻涌,致使她接连干呕起来。
声音传到薛业明耳中,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起来,连带着圈住姜慕橙的力气也松懈了下来,姜慕橙乘机扭身转逃,这才从薛业明的桎梏下逃离。
掌心下的温度落空,薛业明失神的抬手望着,又失望地盯着姜慕橙捂着胸口的动作,眼底落寞又固执到极致,“你就这样厌恶我?”
姜慕橙好不容易在白竹的拍抚中压下心底的厌恶,颤颤站直身子,眼底满是寒意。
她不想和醉鬼讲道理,话里话外只有驱逐的意思,“白竹,去枕月院请人把少爷接回去。”
“我说我不去!”薛业明吼道,双目腥红,“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往别人身边推吗?”
“陆妍不是你自己带回来了吗?”姜慕橙发誓这句话她绝对没有任何冷嘲热讽的意思,单纯不想和薛业明争论,想要尽早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
可薛业明却因为哑口无言,他握了握拳,心中忽然生起自欺欺人的猜想——莫非她是在吃醋。
想着或许会是这种可能,他心中燃气傲气,急促去看姜慕橙。却只一眼,重坠冰窟。
对面的姜慕橙浑身散发着不耐,那张俏丽的脸即便在此刻也显得过分冷静,就好像面对的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他心中郁气更胜,对姜慕橙的报复心也更加强烈。
他狠狠地瞪着姜慕橙,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你真的很让人讨厌,很无趣!”
“你知道陆妍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快木头,没有心,捂不热!你什么表情,你觉得她在贬低你吗?不,她说的没错,你就是没有心!成婚这么久,你扪心自问有真的瞧得起我过吗?有真的把我当夫君过吗?没有!我告诉你,你从来都没有过!”薛业明像疯了一样接连输出对姜慕橙的不满,肢体动作因为过激的情绪而大开大合,一项注意脸面的他不顾形象的疯狂提踹脚边的竹椅,直到那竹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椅腿断裂,横陈在地。
脸面?还有什么脸面?这几次与姜慕橙的彼此算计中,他的脸面不早就丢光了吗?
薛业明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慕橙。他似乎在等她的反应,等她的惊慌,等她的眼泪,甚至等她的反驳。
然而,姜慕橙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薛业明喷薄而来的灼热呼吸,目光透着疏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薛业明坚信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全乎都怪姜慕橙。
姜慕橙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满院的狼藉和男人的暴怒都与她无关。她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薛业明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完了吗?”
“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怨言。”她捏着眉心,额头的青筋涨得发跳,对于薛业明这种人她实在疲于应对。
“既然这么大怨气,从前怎么不说,是我拦着你了吗?还是你自己偏要忍,却现在把矛头都挤兑到我身上。薛业明,你能不能不要装得一副无辜被辜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