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 第69章 第 69 章

已是十一月底，京城的风时常卷着寒气，更别提边关那里。

早先收到的信件得知边关财政告急，姜慕橙心里便一直琢磨着这事，但不论爹爹还是大哥都不会直接把信送到她手里，于是只能通过二哥了解。

姜海昌沉下脸，“嗯，爹的意思是要上报陛下，只怕要再拨些银子给边关将士添衣增食的。”

“今年的经费已经拨了的吧。”姜慕橙如是问道。

“不错。”姜海昌点头，脸上现出不悦，“可比去年更是缩减大半，爹心中气不过，预备干脆上书再要上一要。”

边关环境艰苦，过去的将士远离家乡亲小，每日上阵杀敌，过着刀尖舔血脑袋别在腰间的日子，吃穿最是不能克扣，否则最易生出怨怼。

往年给边关拨的银子并不算充裕，总是紧巴巴，若想再吃穿得好些是万万没有的。镇国将军是一路从士兵打拼上来的，最清楚下面的人心中想的什么，于是总会自掏腰包贴补。

可不知是真的国库告急，还是朝廷觉得即便如此将士也能过得不错，于是这两三年的拨款更是一年比一年少，今年直接大打折扣，也不怪姜家父子如此生气。

姜慕橙理解父亲与大哥此举的背后之意，可她理解的了没用，得陛下能看得明白，理解得了才行。

“今年已经给了，想再拨一笔，怕是天方夜谭。”姜慕橙摇头，已经能够想到若父亲上书得到的回复了。

“谁说不是。”姜海昌耸肩，“可爹这次是铆足了劲要争取的，大哥已经劝过了，没辙。”

说完他安抚地拍了拍姜慕橙的肩膀，无奈道：“而且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定的事谁来了都改不了，你越劝他还越来劲。”也不怪朝廷里那些只会阴阳怪气的文管总骂他莽夫，的确是一根筋。

姜慕橙手抵在额间，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来看。现在陛下已经是对姜家起了忌惮猜疑之心，一旦父亲做出落入口舌之举，都会加速灭亡。

可就像二哥说的，父亲决定了就不该的牛脾气根本不是他们劝得了的，而且如今这样年年缩减他们还忍气吞声也绝非良策。如此看来，竟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再劝劝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姜慕橙长叹出声，尾声卷着无奈。果真是有些事情即便事先知晓，也不是那么容易应对的。

“嗯，我明白。”姜海昌点头，忽又想到薛府的情况，“陆妍的孩子生了，之后筹码只会更多。你先前说有些事情扑朔迷离，得亲自去江南一趟，是不是要提上日程了？我和你一起？”

“不用。”姜慕橙摇头，“到时候我带上白竹就行，人多眼杂不易行事。只是现在还差些由头，不过想来没多久理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姜海昌颔首，“看来你已提前准备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姜慕橙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翻过暖意，“二哥不必担忧，我都还处理的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吃完二哥带你好好玩。”姜海昌哈哈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宠溺

姜慕橙笑着应下，心底那点因算计而紧绷的弦，也在这一间舒适地稍稍松泛。只是她清楚，这偷来的闲适终究短暂，薛府那潭深水，还在暗处悄然等着她。

酒足饭饱，兄妹二人各自道别。姜慕橙目送姜海昌上了马车，转身便上了自家的青帷小轿。随着轿帘落下，她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敛去，只剩下一片清冷沉静。

“回府。”

轿身轻晃，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闹巷，最终停在薛府那两扇宏伟大门前。刚一进府，便见陆妍身边的丫鬟小文路过。

主子受宠，还第一胎就生下了薛府长孙，即便是先前万事畏手畏脚的小文，在这几日也体会到了何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见到姜慕橙，她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得意。少夫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嫁过来这么多年肚子都没反应，现在更是连少爷的宠爱都没有，名存实亡罢了！

她福了福身，语气中却透着几分拿乔：“少夫人回来了，我们姑娘正在院里歇着呢，说是刚得了小少爷，就连夫人都是亲自过去看候，这会儿正在商量满月酒的单子呢。您要不要也去沾沾喜气呀？”

姜慕橙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小文高高扬起的下巴，不咸不淡地哼笑一声，抬脚越过小文，并不理会她被无视后尴尬的表情，径直往竹香院走去。

要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刚进府时的小文连大小声都不敢，这回都有胆子以下犯上了，可见陆妍的耳濡目染之功啊。

姜慕橙心底嗤笑着，白竹却看不下去，语气愤然地打抱不平，“少夫人，您瞧她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生了呢！”

姜慕橙回身瞠目结舌于白竹的大胆发言，哭笑不得地佯斥道：“怎么？什么时候你俩结了深仇大怨了？”

白竹努唇，重重落下的步子声中尽是不满，“奴婢就是觉得生气，她凭什么这样小瞧您。”

“少夫人您就不生气吗？”白竹眼巴巴地望着姜慕橙，自己都感觉气愤，少夫人难道没感觉吗？

姜慕橙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心，“生气啊，所以我没告诉她嚣张的时候最好避着沈姨娘些。”

白竹眨了眨眼，忽然想到刚刚沈姨娘的确就在不远处。以沈姨娘的性子，一定会把对陆妍的怒气迁怒到下人身上，更别说是还目睹了小文那样嚣张模样之后。

她恍然大悟，瞪大眼睛，“沈姨娘最是无理不饶人，小文是要吃点苦头了！”

姜慕橙勾唇，声音卷着院门推开的吱呀声，清脆且无情，“是啊。所以你看，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

白竹煞有其事地点头，陆姑娘惯爱借刀杀人，既然这招如此好用，那咱们就也拿过来用用岂不好！

二人刚进院子就见青石背着手面色焦灼气愤地来回走动，明明边上没有别人，他的表情确实越来越绷不住，最后竟然直接抬脚踢飞地上斜着的扫帚。

扫帚不偏不倚地飞落在姜慕橙脚边，她眉心紧蹙，垂眸看了眼歪在脚边的扫帚，面色低沉。

青石没想到姜慕橙忽然回来，更没想到自己这一脚居然险些砸到姜慕橙，瞬间脸色大变，慌不迭地跑上前跪下，怒气未消的声线里都带着颤意：“少夫人赎罪，奴才……奴才该死！一时气昏了头，没瞧见您回来，冲撞了您，求您责罚！”

他身子伏得极低，连连告罪。方才踢飞扫帚时，他正想着那些腌臜事，竟没留意院门口的动静，险些酿成大祸。

白竹眼疾手快，赶忙抄起扫帚扔到一旁。姜慕橙没立刻说话，只垂眸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说话。”

青石不敢起身，依旧跪着，声音带着怒腔：“少夫人，奴才是气不过啊！方才我在院里布置，枕月院的小文忽然跑来和奴才说，过段日子满月酒宴希望您别出席。

一问才说是陆姑娘生育前被您气得动了几次胎气，眼下坐着月子见着您心里不舒坦，还说什么满月酒时为了阖家欢，您还是别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抬头恨不得当场冲出去把人打一顿！

姜慕橙闻言，眼底反而划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难怪刚刚小文见到她们那么肆无忌惮，想必是薛业明与薛夫人对于此举的默许让她觉得如今薛府的少夫人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袖口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凉薄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气昏了头？怎么让小文都爬到你头上去了。”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青石，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她陆妍如今是薛府福星，刚生了儿子，正是尾巴翘上天的时候。她若是不提些要求，不想着法子压我一头，那才叫奇怪。你如今这样，倒显得咱们沉不住气，怕了她似的。”

“可是少夫人……”青石气得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分明是欺人太甚！满月酒是请了那么多人的大事，您才是正经的少夫人，哪有把您往外赶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们院子！”

“编排？”姜慕橙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府里府外的流言蜚语，哪天断过？既然她想演这出强压一头戏码，咱们若是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那就这么随她们去吗？奴才心里气不过！”青石咬牙。

姜慕橙直起身，眸光微闪，心中的决意此刻已然清晰无比。

“当然不会就这么让他们诚心如意，白竹你来。”姜慕橙唤了一声。

“奴婢在。”白竹立刻上前一步。

“去尚书府。”她贴近白竹耳朵，淡淡吩咐。

白竹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自家主子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期待，脆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定把话传得‘漂亮’些。”

青石瞧得云里雾里，急道：“少夫人，您是有计划了？”

姜慕橙瞥了他一眼，抬手让他起来，“我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会事后懊悔生气没用，伤不到他们半点。”

“是……”青石扶着膝盖起身，唇齿却咬着，“少夫人您说的奴才明白，只是……”

“只是你有顾虑。”姜慕橙打断他的解释，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为我做事，今后你不必再有顾虑。”

青石听得一愣，眼神落在她手中那张有些熟悉的纸张上，心中冒出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双眼像是黏在那上了一样，心跳如擂鼓，声音都结巴起来：“少夫人，这……这是？”

“这是你的卖身契。”姜慕橙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墨迹虽已陈旧，红指印却依旧刺目。她神色淡然，仿佛递出的不是一张决定青石命运的契书，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白纸。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签给薛府的下人。”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而是和白竹一样，是名正言顺同我一起从将军府过来的人，往后你挂在我名下，做事不必再畏手畏脚。”

青石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夫人……”他终于挤出声音，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回过神来猛地跪下扑倒在地，“青石叩谢少夫人，少夫人的大恩大德青石没齿难忘。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青石都给少夫人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姜慕橙灿然微笑，目光柔和了些。

自从上次沈姨娘来闹时她便看出了青石的忧虑，也就开始着手找二哥安排青石卖身契的问题。青石胆子够大，做事也够冲够机灵，若被这一纸契约拘住手脚才是委屈。

“行了，等白竹回来别忘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可是在我跟前提了不少次的。”

她看着青石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也跟着开心。今年的秋冬，竹香院想必不会再如上辈子那般清冷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