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下课铃一响,砚清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脚步匆匆走出教学楼。
校园内勤的兼职马上就要开工。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晕开一层灰蒙蒙的橘黄,路上的学生三两成群,结伴往食堂、校外走,说说笑笑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没有半分停留,顺着小路径直往行政楼赶。
行政楼里的人渐渐走光,大部分教职工都已经下班。长长的楼道安安静静,整层楼差不多就只剩他一个。今天的活并不轻松,一堆堆待归档的文件要整理,散乱的资料得分类装订,还要打扫刚开完会的几间会议室,来回挪动笨重的桌椅。
纸页的边角很锋利,翻来翻去整理资料的时候,指尖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细碎的刺痛钻上来,几滴细小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砚清没太当回事,随手扯过桌上的纸巾按住伤口。没几秒,纸巾就晕开一块暗红。他把染了血的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低头接着手上的活。
胳膊不停抬上抬下,腰背一直绷得紧紧的,干到后半截,浑身肌肉又酸又僵。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额前垂下来的碎发。他不敢歇,只想尽快把所有活全部做完。
多干一点,就能多攒下一点钱。
心底那桩心事还悬着。他总在想,如果有朝一日真的碰上苏馨晚,他不希望自己还是现在这样,两手空空,处处窘迫。
足足忙活两个多小时,所有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拿到兼职结算的工钱,薄薄一小叠,数额不算多,全是一点点耗时间耗体力熬出来的。他第一时间把钱转到自己的银行卡,点开余额反复看了两眼。每一分钱,他都舍不得随便花掉。
走出行政楼,天已经完全黑透,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全都亮了起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绕到学校后门的小吃摊。这里烟火气很足,不少学生围在各个摊子跟前,点烧烤、炸串,吵吵闹闹热烘烘的,空气里到处都是食物诱人的香气。
那些诱人的吃食他看都没多做停留,只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找了路边的台阶,就地坐了下来。
面条慢慢凉下来,他埋着头小口吃。耳边全是旁人的热闹,情侣打打闹闹,朋友互相说笑打趣。热闹近在咫尺,却好像和他隔了很远。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砚清停下筷子,点开对话框。
哥哥一连发来好几张新车的照片,车窗、方向盘,一张接一张。配的文字轻轻松松,说这车开着手感不错,以后出门办事方便很多。末尾照旧不忘叮嘱他,在外边花钱要懂得克制,不要给家里增添负担。
砚清盯着屏幕里光鲜锃亮的车子照片。
同样是一个家里出来的人。哥哥想要的东西,家里出钱出力,轻轻松松就能到手。反观自己,只能靠着卖力气耗时间,换那一点微薄的收入。
一股子委屈慢慢往上翻,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不是嫉妒哥哥拥有一辆车。真正磨人的是这份不公平。这么多年,不管自己怎么拼命,在家人那里,始终得不到同等的对待。
手指在输入框敲了字,删了又敲,到最后,依旧只打出简简单单两个字:知道了。
消息发送出去,他把手机倒扣在台阶上,不想再多看。
晚风扫过街边,吹起地上零散的塑料袋。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留意到坐在台阶吃面的少年,更不会知道,他心里压着那么多沉甸甸的事。
十三年的惦记,家庭带来的落差,还有现实生活的重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压在他身上。
吃完面,把一次性碗筷丢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指尖那道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慢慢往宿舍走,路过校外的超市,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礼品、衣服。好多东西,他也只敢远远望一眼。
偶尔他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家里能多给他一点扶持,不用大富大贵,仅仅只是一份平等看待就够,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过得这么紧绷压抑。
可念头也仅仅只是念头。幻想改变不了现实。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有全部回来,屋子里冷冷清清。他打了点热水,简单冲洗手上的伤口,翻出一片旧的创可贴贴上。
坐到书桌前,他就呆呆望着桌面出神。
打工赚钱,好好读书,该努力的事他一件都没有落下。可往后到底会走向哪里,依旧模糊不清。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苏馨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熬多久,才能挣脱家庭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拉开抽屉,黑色布袋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那片泛黄的小纸片,依旧好好收在袋中,替他守住整个青春藏起来的念想。
夜色越来越沉,前路依旧茫茫。除了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