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赴月 第8章 夏夜的旧梦

夜里十一点，宿舍准时断电，大灯一下子全部熄灭。

屋子陡然暗下来，只剩几台手机屏幕，漏出点点零碎的光。室友折腾完一天，纷纷躺回床上，起先还有人压低声音闲聊，没多大一会儿，说话声慢慢消了，四下就只剩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

砚清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那串没敢拨出去的号码，总在脑子里绕来绕去。道理他都想得明白，不该再到处打听，可心里那点念想，不是说压下去就能彻底消失的。

一闭上眼，思绪就不由自主往回忆里坠。

又回想起小学那一幕。

闹哄哄的教室，凉水泼在身上，校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耳边全是旁人的哄笑。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觉得浑身难堪，恨不得就地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后那个女孩走过来，递过来几张纸巾。

梦里看不真切苏馨晚完整的模样，只有一道温温柔柔、模模糊糊的影子。

次次做梦都是这样。记不清她眉眼具体长什么样，可那道身影，他记了整整十三年。

意识猛地抽离，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砚清轻轻吐了口闷气，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宿舍安安静静，其他人都睡得沉，就只有他醒着，反反复复回想这些早就过去很多年的旧事。

有时候他也会暗自苦笑。

不过是年少时别人随手给的一点好意，说不定人家转头就忘干净了，偏偏被他攥在心里这么多年。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单单是对一个女孩的动心。

那是他少年窘迫的时候，难得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权衡比较的善意。在家里，他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底下，很少得到平等对待；在学校被同学捉弄时，大多也只看得见旁人看热闹的眼神。

唯独那一瞬间，有人愿意朝难堪的他伸过来一点暖意。

就那么一点点微光，被性格内向的他牢牢攥住，撑完了一整个漫长的少年时代。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大段文字，通篇都在说哥哥新车到手，出门办事方便不少。末了照旧叮嘱砚清，花钱一定要克制，别跟旁人攀比。

黑暗里，砚清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输入框，心口一阵阵发酸。

家里总能看见哥哥得到的一切，却看不见他这边熬得有多难。没人问过他兼职累不累，也没人关心他在这座陌生城市会不会孤单。所有人对他的期待，就只有懂事，懂得省钱。

他什么也没有回，直接把手机倒扣压在枕头边上。

不想争辩，也不想再去讨要那份本来就求不来的公平。就算吵起来，到头来只会落一句他心胸狭隘，平白又给自己添一回难受。

夏夜的风顺着阳台缝隙溜进屋里，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气息。

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真的有机会再见到苏馨晚。

到时候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希望是以现在这样，满身自卑、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模样，贸然闯进她的生活，带着一身从原生家庭带出来的伤疤。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努力是一回事，能不能遇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人海这么辽阔，说不定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往后再也不会相见。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胸口就闷得发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着沉沉夜色望向书桌抽屉的方向。

那个黑色布袋，还有袋里那片干硬的纸巾，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能跟室友提半个字，更不可能告诉家里任何人。

这压了十三年的心事，自始至终，就只有他自己守着。

没有皎洁的月光铺满房间，只有远处楼房透过来一点点微弱的夜光。

砚清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

白天劝服自己的道理，夜里翻涌上来的旧梦，对家里的失望，还有既盼望重逢又害怕相见的忐忑，全都搅作一团堵在心口。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就这么静静坐着。

旁人都沉沉睡去，拥有一夜安稳，唯独他被困在回忆和现实中间，清醒地熬着这个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夜晚。

前路依旧一片模糊，那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到底会不会来，他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