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课,夕阳斜斜压下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下午的课结束,砚清没有跟着大股人流挤去一楼食堂。一楼窗口菜色多,人声吵吵嚷嚷,不少同学围在档口前挑挑选选。他绕路走到食堂二楼最偏的角落,这边窗口定价更低,来吃饭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学生。
口袋里每一笔钱都得掰着指头算。兼职熬时间换来的钱,他半分都不敢随便乱花。既要应付一日三餐,心底还憋着念头,想尽量多存下一点积蓄。
打了一份素菜,再加一小份米饭,简简单单就是晚饭。他找了靠窗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街边路灯接连亮起来。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三三两两聊着社团活动、期末考试,还有假期要去哪里玩。说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砚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默默听着,不插话,也凑不进去。
不是他不想融入,只是很多话题,他根本接不上。
室友随口聊起的出游、新款球鞋,这些于别人而言再平常不过的消遣,放到他身上,每一样都要先掂量钱包够不够。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弹出来的消息提醒。
他点进去扫了一眼。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亲戚全都在说哥哥准备买车的事。父母连着发了好几段话,字里行间全是欣慰,句句都围着哥哥打转。底下亲戚跟着捧场,一连串的夸奖,句句祝他往后万事顺遂。
没有人提起他。
好像这个家族群里,压根就没有他这个人。
砚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安静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谈不上有多愤怒,只是那种落空感,他早已经习惯。从小到大向来如此,家里所有的关注和偏爱,几乎全都给到哥哥。
就算他拼命读书,课余不停打工,省吃俭用苛待自己,在所有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看群聊。三两口吃完碗里的饭菜,味道平平淡淡,尝不出什么滋味。
走出食堂,晚风迎面扑到脸上。校园路上人来人往,成双成对的学生并肩散步,说说笑笑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他一个人慢慢往宿舍挪。
路过学校快递站,路边好多同学当场拆开刚取的包裹,新衣服、新耳机,各式各样崭新的东西摆了一地。砚清目光匆匆扫过,脚步没有半分停留。这些东西,他只配远远看上一眼。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全部回来,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他坐到书桌前,打算翻开课本自习。可书页摊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脑子却静不下来。白天家里那通电话,家族群里热闹的聊天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有些想法压不住地冒上来。
凭什么。
同样都是父母的孩子,哥哥要买车,家里就想方设法四处凑钱。轮到他,得到的永远只有要节俭、要体谅家里。
无数个夜晚,他也盼着能被家人肯定一回,盼着自己的辛苦能被人看见。可这么多年现实摆在眼前,每一次心存期待,最后换来的都是落空。
他心里也清楚,再多期盼,也很难扭转家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期待抱得越高,最后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砚清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行把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
想这些没有用,改变不了眼下的处境。现在他能抓得住的,只有手里的书本,还有一份份耗体力换钱的兼职。
他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到课本上。没看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寥寥几句话,说买车的事差不多定下来,顺带叮嘱砚清,家里接下来压力大,让他懂事一点,不要朝家里伸手要钱。
砚清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就没有主动跟家里索要过什么,大部分生活费,早就靠自己兼职一点点填上。
指尖悬在输入框,打出来的字,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吵到最后,只会落一个心胸狭隘、不顾手足情分的评价。
最后,他只敲出简短两个字:知道。
消息发送出去,他按灭手机屏幕。
房间陷入安静。窗外整座城市万家灯火依旧绚烂,千千万万人的生活,正在这片灯火之下缓缓上演。唯独属于他的前路,依旧一片模糊。
十三年藏在心底的念想,家庭带来的委屈,捉襟见肘的日子,一层一层压在少年肩膀上。
他没有失声痛哭,就这么静静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消化这些无处诉说的情绪。
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