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赴月 第6章 旧物抽屉

夜里宿舍的大灯已经关掉，只剩几盏小小的台灯，漏出星星点点的光。室友有的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还有人窝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压着声音说笑。

砚清坐在座位上，没有开自己的灯，借着手机屏幕那一点惨白微光，伸手拉开书桌最靠里的抽屉。

抽屉底压着个黑色旧布袋，边角磨得毛毛糙糙，是从老家带来的。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全是小学遗留下来的零碎：卷边的作业本，褪得看不出颜色的橡皮，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旧奖状。

他手指扒开杂物，摸出一张泛黄的小纸片。

不是情书，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信物。就是当年女孩递给他那叠纸巾里剩下的一小片，晾干之后，被他随手收了起来。这么多年搬过好几次地方，别的小东西丢的丢、扔的扔，唯独这薄薄一片纸，他一直留着。

纸片早就毁了质感，又干又脆，上面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可只要看见它，那年的画面就直直往脑子里钻。凉水浸透校服，耳边全是哄笑声，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她，安安静静递过来几张纸巾。

就这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足足绊了他十三年。

砚清捏着那片纸，指腹来回蹭过粗糙的纸面。

很多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两个人实实在在说过的话，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没有朝夕相伴，更谈不上少年相恋。就只是狼狈的时候得到过一点善意，他却记到现在。

手机突然弹出来消息提示，家族群又更新了。

他皱下眉，点进去扫了一眼。

哥哥的车订好了，父母直接把订车截图发到群里，底下一堆亲戚跟着恭维，满屏都是恭喜。还有人顺带提到砚清，轻飘飘丢下一句：“老二也多跟你哥学学，往后好好打拼。”

就这么一句话。

仿佛他天天泡在课堂，课余所有时间都扑在兼职上面，省吃俭用熬出来的那些辛苦，全都算不得数。

心口一下子堵得慌。

同样都是儿子，哥哥想要什么，家里就想方设法帮他成全。换到他这儿，连一句真心的肯定，都求不来。

他飞快退出群聊，不想再多看一眼。把泛黄的纸片放回布袋，塞回抽屉最深处，用力将抽屉推到底。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翻上来的那股闷气，一并锁起来。

寝室依旧吵，游戏音效、闲谈声就在耳边。热闹离得这么近，可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都融不进去。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脑子却乱得停不下来。

忍不住会瞎想，如果现在能见到苏晚，会是什么样子。

她还会是记忆里安安静静的模样吗？还能不能记得，当年那个当众窘迫难堪的小男孩。

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现实就兜头压下来。

现在的他手里拮据，心里又揣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自卑，什么都拿不出来。就算真的遇上了，又能怎么样。

他反反复复跟自己较劲。

到底值不值得这样揪着不放。

惦记一个早就消失在人海里的人这么久，会不会，仅仅是放不下当年难堪的自己。

可想归想，那个影子，还是牢牢搁在心里面，挥不开。

后半夜，室友陆续睡熟，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宿舍散开，周遭慢慢安静。

砚清毫无睡意，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阳台。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抬眼望出去，满城灯火铺得很远，千千万万人就在这片灯火底下过日子。

这么大的世界，她究竟在哪。

他也盼过，有朝一日挣脱家里那堆琐事，不用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靠着读书、打工攒够底气，能够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

可这条路究竟还要熬多久，他一点谱都没有。

后背靠上冰凉的栏杆，胸口堵得厉害，一堆情绪搅在一块儿。没有哭，也没有发泄，就只是闷在心里沉甸甸压着。

找不到人说。

这些心思，不能跟室友讲，更不可能跟家里提，只能全部自己咽下去慢慢消化。

夜色越来越沉，整座城市渐渐入眠。

只有砚清，独自站在晚风里，心里揣着这份悬了十三年，看不见着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