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冲出去的瞬间,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人,他歪在座椅上,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嘴唇张开一点缝隙,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他把油门踩到底。
第一个红灯他没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他没停,车子从横穿的车辆前面擦过去,尖锐的喇叭声在夜里炸开,他连头都没偏一下,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条通往城市的路,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医院的光。
第二个红灯,第三个。
他不知道闯了多少个,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按喇叭,一直在闪大灯,一直在车流里左冲右突,有车被他别停,司机摇下车窗骂他,那些骂声被风撕碎,一个字都传不进他耳朵里。
他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骨节发白,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方向盘在抖,他的手臂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有慢下来。
时速表上的数字在往上跳,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他抽空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但月光没有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每一盏灯掠过,他都忍不住看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
他在呼吸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伸手去摸,他怕摸到的是凉的,他只能把车开得更快,更快,快到他觉得时间在倒流,快到他觉得可以追回那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追回到他还能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的时候。
又闯了一个红灯。
一辆大卡车从他右侧冲出来,鸣着笛,车灯刺眼,他猛打方向盘,车身几乎是擦着卡车的车头甩了过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没管,他甚至没看那辆卡车一眼,他的眼睛只看着前方,只看着那条路的尽头。
副驾驶的人因为这一下急转,身体歪倒过来,头靠在了他肩上。
他的身体是凉的。
隔着两层衣服,那股凉意还是渗过来,贴着他的手臂,贴着那一小块皮肤,他没有动,他没有把他推回去,他只是让他靠着,让自己的体温能多传给他一点是一点。
他把油门踩到底。
前方又是一个红灯,路口的车已经开始起步,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没有停,按着喇叭冲了过去,从两辆车的夹缝里挤过去,后视镜几乎是擦着人家的反光镜过去的。有人在后面骂,有人在按喇叭,那些声音追着他,追了很远,然后被甩在后面。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轰轰的,太响了,响得他头疼。
还有他靠在他肩上的那颗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眼泪流进嘴角,他抿了抿唇,咸的,然后继续开车。
医院的指示牌终于亮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把油门踩到底。
闯了最后一个红灯,冲过最后一个路口,车头几乎是撞进医院大门的。他踩下刹车,轮胎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印,焦糊的味道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他伸手去摸他的脸。
凉的。
还是凉的。
他把他从副驾驶抱出来,他的头垂在他肩上,手臂垂着,腿垂着,他抱着他往急诊大厅跑,他的皮鞋敲在地上,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乱,他的头发全乱了,他的眼角红得像是被谁揉过,他的大衣敞着,在身后飘。
他冲进急诊大厅。
灯光白得刺眼,他站在那里,抱着他,对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喊,他喊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喊,一直喊,喊到有人跑过来,喊到有人把他拉开,喊到他的手空了。
他站在那条走廊里。
灯很白,墙很白,天花板很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就站在那条走廊里,头发是乱的,眼角是红的,大衣上沾着泥,袖口撕破了,膝盖的裤子磨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
他就只是一个人,一个等着门里的人。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听见那几个字。
他往前走,从医生身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他躺在那里。
白色的床单盖到他胸口,脸露在外面,很干净,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头顶的灯光很亮,把他照得像一张纸。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伸手摸他的脸。
不凉了,但他感觉比刚才更凉。
他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
他看见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那只曾经被烟花烫过的手。
他握住它。
五根手指蜷着,他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它不会动了,它只是搭在他的手背上,硬的,凉的。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心跳,他听过很多次,每次他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那些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他还活着。
现在没了。
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轰轰的,在他耳朵里响。
后来有人进来,有人说话,有人把他扶起来。
他手里被塞了一张纸。
死亡证明。
他低头看。
名字那一栏是他的名字,诊断那一栏是他看不懂的字,最下面盖着一个章,红色的。
他把它折起来。
折得很慢,折得很仔细,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脚步声很响,一下一下的。皮鞋敲在地板上,敲出很脆的声音,那个声音一路响到医院门口。
走出大门的时候,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
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消失在夜空中。
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眼角还是红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刚刚失去什么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冬夜的风灌进他的衣领。
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