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是被踹开的。
铁门撞在墙上,轰的一声,锈屑纷落。
他站在门口,弓着腰,大口喘气,冷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几个小时前还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发丝,此刻被汗水浸透,凌乱地搭在额前,有几缕甚至粘在眉眼上,他没管。
他这辈子没这样跑过。
月光从身后涌入仓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了那个人——躺在地上,蜷缩在角落里。
“云州!”
他喊了他的名字,声音是劈的,哑的,不像自己的。
他跑过去。
膝盖撞在地上,他跪下去,跪在那些碎石和灰尘里,他没看。
他伸手去抱他的头。
凉的。
他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然后又伸过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胸口,皮肤是凉的,但胸口还有一点热。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上去,他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乱了也不管。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太响了,轰轰的,像要把耳膜震破,
他用手去摸他的颈侧。
跳。
一下。
很轻,很慢。
他抬起头,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那一片淡红,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的眉头皱着,皱得很紧,像一个无措的孩子。
“醒醒。”
他开始说话,声音是抖的。
“我来接你了,你看看我,我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
他凑近他的脸,他看见他的睫毛在抖,眼珠在眼皮下滚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一道缝。
瞳孔是散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看向他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他俯下身,把耳朵贴过去,什么话都没有,只有气,嘶嘶的,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他把他抱起来。
因为没站稳,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他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臂托着他的后脑勺。
他往门口跑。
月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去,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大衣下摆在身后飘,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发疼,他没感觉。
他感觉到的是他的身体在往下滑,
他把他往上托,他的手按在他后背,那件外套被冷汗浸透了,凉的,湿的,贴着掌心,他感觉到他的脊骨,一根一根,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手臂。
“你别睡。”
他开始说话,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在夜风里飘。
“你不是说等我忙完就一起去旅行吗,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放烟花吗,你不是说——”
他的手指动了动。
那只手垂在他身侧,本来一动不动,现在动了动。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腰侧蜷了一下,很轻,像在握他的手。
然后那根手指松开了。
垂下去。
“别。”
他停下来,抱着他,站在野地里,四周是荒草,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烟花炸裂的闷响。
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块皮肤刚才还是凉的,现在更凉了,他用脸去贴,想把它捂热,但那块皮肤捂不热。
“我求你。”
他开始抖,从肩膀开始,抖到手臂,抖到全身,他抱着他,越抱越紧,
他把他的脸抬起来,月光落在上面,他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继续跑。
外面的野地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往下滑了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地把人往上托,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像是在说:我在这儿,你别走。
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土路上,那是一辆平时出门必有司机驾驶的车,此刻孤零零地歪在路边,驾驶座的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他下车时连手刹都没拉。
他把人放进副驾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的头磕在了车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没反应,他已经什么反应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