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深处,他被按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工作台上。
铁锈味、霉味,还有歹徒身上廉价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
“张嘴。”
他咬紧牙关,剧烈挣扎,但手腕被反剪,膝盖压住他的腿,另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他的下颌骨——那里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酸胀感,指尖抵住他脸颊内侧的软肉,用力一撬。
一把药片被灌了进来。
干的,涩的,像一把小石子。
歹徒顺手抄起地上半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瓶口对着他的嘴灌下去,水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但那些药片——阿米替林,他后来才知道名字,顺着水流,滑进了食道。
歹徒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门边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他伏在地上干呕,用手指抠喉咙,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和恐惧一起涌上来。
30分钟后。
他开始觉得热。
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蒸的,但指尖是凉的,他盯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发抖,仓库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惨白的月光,在地上切出几道亮痕。
口干。
像有团棉花吸干了嘴里所有水分,他想说话,想问“你给我吃的什么”,但舌头像块木头,僵在口腔里不听使唤。
歹徒还在抽烟,烟头明灭。
视野开始出问题,慢慢变窄——像正在收拢的隧道,中间的景象还在,但周围慢慢塌下去,沉进黑暗里,他站起来,想往门口走,腿迈出去了,但身体没跟上,膝盖一软,撞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隔着裤子传上来。
听不见了。
歹徒好像在说什么,但那些话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嗡嗡的,变形了。
1小时。
他仰面躺在地上,盯着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
心脏。
它在跳,但跳得不对劲。
每一下都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去,落不到底。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心室收缩,撞在胸腔内侧,带着一种奇怪的震动。
然后是早搏。
正常的节奏里突然插进来一下,停一拍,然后下一跳猛地撞上来,重得让他整个身体一颤。
他想起了那个医生说的话。
Ebstein畸形。三尖瓣下移。右心室大。还有那句——“你容易心律失常,要注意。”
这就是吗。
眼皮很重,但他不敢闭眼,他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他盯着那道门缝里的月光,盯着歹徒的鞋——那双沾着泥的靴子,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来回踱步。
1.5小时。
歹徒走过来,蹲下,看了他一眼。
“还没死?”歹徒嘟囔了一句。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沙沙的气音,歹徒俯下身,把耳朵凑过来。
他听见自己说:
“这一天……还是来了……”
歹徒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仓库门被从外面锁上的声音,金属撞击,咔哒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远去,被黑暗吞没。
他一个人了。
2小时。
他开始抽搐。
手指和脚趾开始不听话地蜷曲、伸展,像不受控制的痉挛,然后是小腿,腓肠肌一下一下地跳。
意识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画面是破碎的。
小时候家后院那条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母亲的脸,很模糊,但眼睛是红的,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医生说的那句话:“术后恢复得很好,但毕竟是复杂先心,要终身随访。”
终身。
原来这么短。
抽搐蔓延到腹部,腹肌绷紧,又松开,像有人在他体内拧一条湿毛巾。
2.5小时。
他的瞳孔已经散大了。
月光还是那几道,但他看不见了,眼前是另一种光——弥漫的、灰白的,像沉在水底往上看的天空。
呼吸变得很浅。
他最后一次试图翻身,想侧过来,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嘴唇是青紫的,那些本该鲜红温热的血,现在缺氧,发暗,滞涩地流。
他还醒着吗?可能不是。
最后一个画面浮上来。
不是母亲,不是歹徒,不是那张确诊单。
是一双手,他自己的手,很多年前,伸向烟花刚刚熄灭后落下的纸屑,指尖被烫了一下,轻微的刺痛,他缩回手,看着那个小红点,四周是炸裂后的硝烟味,还有笑声。
原来痛一下,就缩手,就可以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