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去公司,董事会打来的电话响了八十多次,他一个没接,秘书找到他住处的时候,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说了一句话:“我这周休息,天塌下来也别找我。”
第三天晚上,人找到了。
消息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来的——不是警察,不是私家侦探,是那些平时替他处理“不便公开之事”的人,一个地址,一张照片,一段监控截图,那个在仓库里抽烟的背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扇柜门,那里挂着一些他不常穿的大衣,最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门,他有节奏的敲了敲左边,又敲了敲右边,弹出了一个虹膜识别锁,验证了之后,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箱子。
凌晨两点,车停在一处城中村的巷口。
这里没有监控,路灯坏了一半,这里的下水道盖板松动,人踩上去会发出哐当的响声。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很轻。
那扇门被踹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睡觉,那张脸——他在照片里看了无数次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猛地抬起,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骂,
骂到一半,看清了来人,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门口,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歹徒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被盯上的猎物,在狮子扑上来之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静止。那种眼神。
“你——”
他没说完。
身后的人已经冲了上去,枕头捂在脸上,闷住所有声音,手脚被按住,像捆一只待宰的牲口,他从头到尾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人挣扎,看着那个人眼里的恐惧一点一点漫上来,看着那个人终于被拖下床,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他。
“那个仓库,”他说,“记得吗?”
歹徒的眼睛瞪大了。
他被塞进一辆商务车的后备箱,车开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后备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的颠簸告诉他车还在走。
车停下的时候,他被拖出来。
一个仓库。
但不是那个破旧的仓库,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周围都是烂纸壳废箱子,却连一只老鼠蚂蚁都没有。
在一个纸箱子下面,连接着一节楼梯,几人顺着楼梯下去,这个楼梯很长,S型一直向下,直到看见一点亮光。
这里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四周都是水泥,三面墙上立着各种刀具。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皮带扣。
他被人按在那把椅子上,皮带扣穿过手腕,穿过脚踝,扣紧,金属冰凉,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他面前。
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歹徒,像看着一件东西。
“谁让你去的。”
歹徒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你说——”
他没说完。
站在他身后的人上前一步,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声音闷闷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他抬起手,那个人退回去。
他又问了一遍:“谁让你去的。”
歹徒喘着气,抬起头看他,灯光在他背后,像一圈光晕,这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像那些电影里演的发疯的复仇者,他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化的、能把人冻死的冰。
“一个……一个男的。”歹徒开口了,“给钱,让我做掉那个……那个人。”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什么样的男的。”
“不知道,戴帽子,给的现金,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你怎么联系他。”
“不联系,他找我,他……”歹徒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我还没拿到,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歹徒的声音:“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你相信我——”
他走到门口,没停,也没回头。
“继续问。”
门在他身后关上,歹徒的喊声被闷在水泥墙里,变成嗡嗡的一片。
他等在外面。
这是一处废弃的厂房,他让人改的,隔音足够好,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道亮痕,他站在那几道月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那个仓库,想起他躺在那里,嘴唇青紫,身体冰凉。
身后的门开,他的人走出来,递过来一张纸。
“他说了,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中间人,拿钱办事那种,他只和中间人联系,但中间人后面还有人,他听过一个名字——”
纸上有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不认识,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假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证明了那个歹徒说的是真的——后面还有人,不止一个。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张死亡证明放在一起。
“那个中间人,”他说,“能找到吗。”
“需要时间。”
“多久都行。”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光,那几道亮痕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
“他不是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那好,那就一个一个来。”
远处,不知道哪里有人在放烟花,砰——砰——闷闷的,隔着很远。
他站在月光里,听着那些烟花声。
最后一次了,他想,这是最后一次让它响,以后过年,不会再有了。
他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他的背影隐进黑暗里,只有那几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像那个再也听不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