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时雨睡到中午。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杠。她盯着那道光杠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不用上学——不是周六周日那种不用上学,是接下来整整一个半月都不用上学。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很长很长的“啊——”。然后摸手机。
微信图标上挂着几十个红点。班级群已经改名了——张子轩把群名从“初二(3)班通知群”改成了“假期人类收容所”,被顾修远勒令改回去,他又改成了“顾老师批准的人类收容所”,目前正在被禁言中。林若涵发了九宫格暑假计划表,从早上六点半晨跑到晚上九点阅读,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时雨点了个赞,觉得自己也应该列一个计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但她有一条未读私信。
时墨,凌晨05:41:“醒了。你说醒了给你发消息。”
时雨盯着那条消息,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点。凌晨五点多。她昨晚睡前给他发了句“醒了跟我说”,意思是第二天醒了说一声。他是不是以为她说的是“只要醒了就跟她说”。她打了三个字“你傻吗”,删掉。又打了“怎么起那么早”,删掉。最后发了一排太阳表情,加一行字:“以后醒了就发。几点都行。”
暑假第三天,时雨八点就到了图书馆。
时墨已经在角落的位置上了,面前摊着高一数学课本。时雨把书包放下,趴在桌上,侧头看他。“你暑假就不能休息一下吗。”“我在休息。”“你这叫休息?”“嗯。换种东西学。”
时雨用一种“你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暑假作业。“行吧。那我陪你休息。”
季北是九点半来的。他把书包放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之前先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夏天叶子正密,把窗户遮成一片晃动的绿。张子轩十点才到,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手里拎着四个包子,分别往三个人面前放了一个。“我妈早上蒸的。猪肉白菜。别嫌丑。”时雨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对着张子轩比了个大拇指。张子轩坐下之后压低声音问,“你们谁有暑假生活答案。”季北没抬头,“没有。”“我不是来抄的!我就是参考一下。”时墨也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参考完了自己写。”
张子轩噎住了。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时墨居然主动调侃他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喊:“时墨你是不是被掉包了!”图书管理员在远处清了一下嗓子。张子轩缩成一团。
暑假第七天,凌晨两点多,时墨发消息说“睡不着”。时雨秒回了。
“我在。”
“你还没睡。”
“我说了你睡不着就找我。这个条约没有过期日期。”
沉默了一会儿,时墨拨了语音。时雨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但很清醒,“想听什么故事。我昨天刚编了一个新的——关于一只住在图书馆里的猫。它每天晚上等所有人走了之后,会把被折角的书页一页一页抚平。它最讨厌别人折书角。”她讲得很慢,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讲到一半自己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讲。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呼吸变慢了。
“时墨。”她叫他。没有回应。“晚安。做个好梦。梦到那只猫也行。梦到我也行。梦到明天要吃什么也行。”
她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像他躺在旁边一样。
季北暑假有一半时间不在家。他在帮街角那家花店老板娘照顾她住院的猫。那只猫叫年糕,是橘白色的,脾气很差,谁摸都哈气,但季北抱它的时候它就不叫了。老板娘说,“年糕喜欢你,你对它好它知道。”季北每天下午去花店,给年糕换水添粮,有时候带一小把猫薄荷。后来他把年糕带去给时墨看。时墨站在花店门口,和那只猫对视了很长时间。年糕蹲在柜台上,尾巴慢慢甩了一下。时墨伸出手,年糕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用头顶蹭了一下他的虎口。“它蹭我了。”季北看了他一眼,“嗯。好人。”
后来时雨知道了这件事,在日记里写:“季北在帮一只猫。时墨被猫蹭了一下。他说‘它蹭我了’那种语气。像发现了一个新定理。这个世界太好了。”
暑假的阅读任务,时雨选了那本放在她妈书架最上层很久没拆封的《呼兰河传》,看得很慢,每天趴在沙发上读几页,读到一半睡着了,醒来继续读。有一次她问时墨,“萧红为什么写得那么冷。”时墨想了挺长时间,“不是冷。是离得太近了。她把所有人的苦都记住了。”时雨握着手机,没有打字。也没有说“你也一样”。她说的是,“所以她很温柔。”时墨沉默了一会儿,“嗯。”
暑假第三个周末,张子轩在群里发起了一个面基活动,被时雨改成了“开学前的心照不宣碰面会”。四个人在张子轩家附近的篮球场碰头。张子轩带了篮球,季北带了水,时雨带了零食,时墨什么都没带——但他来了。张子轩运球的时候被时雨断了好几次,季北靠在篮球架下面看一本从花店借来的杂志,时墨坐在旁边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物理科普,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张子轩被时雨断球断到崩溃,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你是不是练过。”“没练过。你就是菜。”季北翻了一页杂志,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时雨打累了,跑回台阶上,坐在时墨旁边。她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时墨从书包侧面拿出她的水杯递过去。她接过来仰头喝了好几口,然后说,“时墨。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时墨看着球场那边张子轩正试图说服季北上场被季北无情拒绝。
“不知道。”他把书合上,“但我以前不想知道。现在想。”
时雨把他的水杯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和水杯一起晒着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光斑。“我也是。以前觉得当大人好远。现在觉得,如果当大人就是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来找你,好像也不错。”
暑假最后一周,时雨在家补剩下那几篇读后感,做到中间忽然发现自己的数学笔记本不见了。她翻遍了抽屉、书包、床底下、冰箱上面,最后在书架上最里面找到了,但旁边多了一本她没有见过的本子。黑色封面,很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她打开。第一页是铅笔字,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时雨使用说明书。”
她蹲在书架前面,一页一页翻。第一页写她早上必须喝草莓牛奶否则会困,第二页写她生气的时候会先沉默三分钟然后自己好了,第三页写她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但不用追问,她会自己说。第四页写她偏爱明黄色,第五页写她每次考试前都会在草稿纸上画一只小狗说是祈福,第六页写她听到喜欢的歌会单曲循环到腻为止,第七页写她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回小孩,第八页写她帮他扎头发的时候会先对着镜子瞄半天然后还是扎歪了,第九页写她喜欢被人需要但不喜欢被人察觉,第十页——第十页只有一行字:“她说去看海的时候,虎口那片云贴着我的脉搏。是她的心跳。也是我的。”
后面全是空白。给她留的。她把那本说明书合上,抱在膝盖上。她没有哭,但把本子抱了很紧。
那天晚上她在他备忘录的回复里,在最新一条“她说看海虎口那片云贴着脉搏”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和他的一样大小,和他的一样笔画挨得很紧。
“你的脉搏。我也听到了。在你按着我虎口的那几秒。还有后来每一次站在你旁边的时候。还有现在。隔了半个暑假没有见你。还是听得到。”
她把说明书放回书架,没有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但她在那本她的笔记本扉页,在“望安会墨”下面加了两个新的字,也是很小很小的铅笔字。
“待续。”
作者评语
写这章的时候嘴角从头翘到尾。暑假日常没有什么大事——图书馆自习、凌晨电话、篮球场、一只叫年糕的猫、一堆被季北投喂的零食。但我觉得这就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某一个惊天动地的瞬间,是每一天每一天的累积,是凌晨两点的语音通话,是图书馆里排排坐写作业,是张子轩被所有人嫌弃但还是给大家带了包子。最想说的是时墨那本《时雨使用说明书》。从“证据”文件夹,到潮安沙滩上写的那几个字,到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她。不是超忆症,是他主动记得。超忆症是病,但说明书是爱。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说“给她留的”。
彩蛋 · 第十六章预告
开学了。初三。教室从北辰楼三层搬到四层,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距中考还有305天。时雨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便签,浅黄色带横线,字很小,写着“305天。陪你”。她把这四个字描了三遍,钉在课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十六章。倒计时。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开始失眠,有人把自己的笔记复印了三份分给三个人。有人在操场跑圈跑到吐,有人在天台背政治背到天黑。有人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300那天,在走廊里对某个人说了一句话。和当年在篝火旁边说的那句很像。但更短。也更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五章 · 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