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在七月中旬,风栖市最热的一周。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吱嘎响,所有人都在拿卷子当扇子。时雨坐在考场里,手心出汗,把草稿纸洇湿了一小块。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不是二次函数——是函数综合题,但第一问是求顶点坐标。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座桥。桥洞底下标了一个点。然后开始写。
考完数学那天下午,时墨在考场门口等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半瓶水,瓶身上的标签被他撕掉了一半。“怎么样。”“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出来了。第二问不确定。第一问肯定对。”“嗯。”“你不问我考了多少。”“你说写出来了。”
时雨看着他,忽然觉得“你说写出来了”比“考了多少分”更像她想听的。她从他手里拿过那半瓶水,喝了一口,又塞回去。“走吧。”
出成绩那天是周五。
时雨从教务处拿到成绩单,先看总分,再看数学。91分。
她把成绩单按在胸口,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里有风,但她觉得不是风让她想跑起来的。她冲进教室的时候,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张子轩正在补暑假作业,吓得笔飞了出去。林若涵抬头。季北也抬头。
时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暑假借的物理书。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时雨像一阵风一样卷过来。她的马尾甩得太用力,发绳松了,碎发全部散在脸侧,来不及拨,也来不及说话。她把成绩单往他桌上一拍,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时墨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拿书的姿势,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不是草莓的,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薄荷味。她的手臂环着他的后颈,手指攥着他校服领口那一小块布料。不是很紧,但很确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子轩的嘴张开了,林若涵的手停在半空中,季北把笔放下了。
时墨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他先是想放在自己膝盖上——已经在膝盖上了。然后他想推开她,但手指动了一下就没有再动。最后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很轻地落在她背上。不是拍,不是抱,只是放着。掌心贴着她的校服,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他不敢用力,像怕按碎什么。
“我考到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91。我考到了。”
“嗯。”他把下巴往她头顶偏了一点点,没有真的压下去,只是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我看到了。”
张子轩在后面大声清了清嗓子,清了三四声。没有人理他。林若涵把成绩单从桌上捡起来,看了一眼数学那一栏,然后递给季北。季北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嗯,她考到了”的表情。张子轩终于忍不住了:“差不多得了。教室呢。公共场合。抱着像什么样子。”时雨把头抬起来,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开心憋出来的水光。
“我乐意!”“你乐意也不能——”“你也抱一个试试。找季北去。”张子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季北。季北把成绩单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张子轩一眼。张子轩咽了口唾沫。“……算了。他不乐意。”“你知道就好。”
时墨的手还搭在她背上,没有松开。不是忘了。是他觉得这个时刻松开的话,好像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时雨没有退开。她把成绩单从他桌上拿起来,放在他手里。“你陪我去看海。你说的。不许反悔。”时墨低头看着成绩单。数学:91。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顾修远的笔迹:很好。继续保持。
“不反悔。”
七月下旬,凌渊省。
时墨外婆家的海在凌渊省一个叫潮安的小县城。从风栖市坐火车过去两个半小时,再转一趟乡镇中巴。中巴车很旧,座椅套是红蓝格子的,车窗只能摇下来一半。时雨靠窗坐着,风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又吹散了。她一路上都在说话——窗外的山、中巴车上挂的平安结、路边卖西瓜的老大爷、一只蹲在路牌下面的黄狗。时墨坐在她旁边,偶尔回应一个“嗯”,偶尔说“那个山叫苍崖岭”。时雨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时墨说书上看过。没有说他来之前把凌渊省的地理志翻了一遍。
潮安的海不是景点。没有沙滩椅,没有遮阳伞,没有卖椰子的。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海岸线,和一座废弃的旧灯塔。沙滩是粗沙,混着碎贝壳,踩上去有点扎脚,但很干净。天是阴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云层很厚很匀,把阳光滤成一种温柔的银灰色,铺在海面上。
海是灰蓝色的。和时墨记忆中一模一样。和时雨在公交车窗里看到他的那天,她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时雨站在沙滩边缘,把帆布鞋脱了,袜子塞进鞋子里,裤脚卷到膝盖。时墨没有脱鞋。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外婆以前住那边,”他指了指海岸线远处一个小渔村的方向,“小时候我妈带我回来过年。吃完年夜饭,外婆带我去海边散步。她说你眼睛像我,也像这片海。”
时雨没有说话。她把鞋子放在一块礁石旁边,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是温的,踩深一点就凉了。
时墨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个银色的小哨子,父亲留下的,挂在脖子上很久了。他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哨子表面磨损的纹路。“我爸没来过这里。他开电车,只开风栖市那条三号线。我妈说等他退休了一家一起来。后来没等到。”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灰蓝色的海。时雨站在他旁边,脚趾在沙子里蜷了一下。“现在呢。你们一起来了。”
时墨低头看着掌心的哨子,然后把它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声很轻,被海风撕碎在浪花声里,但他知道她听到了。他对着海面说,“爸。妈。这片海是我带她来的。她叫时雨。下雨的雨。是个话很多的人。”他在心里加了一句——和我刚好相反。但我已经能多讲几句了。
时雨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沙粒沾在脸上也不管。她蹲下去,在沙滩上写了一个字。用手指画,很深很深的笔画。
“望。”
时墨低头看着那个字。她指着那个“望”字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看窗外。看手机。看教室门口。看楼梯口。每一个方向都是这个字。”她站起来,把“望”字踩平,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她的笔画很轻,沙粒只是微微陷下去。
“安。”我说过,“平安还在。”
时墨把哨子放回领口里。御守贴着胸口,哨子贴着御守。他蹲下去,在那两个字旁边,用食指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细很浅,海风一吹,最上面那一横已经开始模糊了。但时雨还是认出来了——“会”。他没有加句号。但他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句号,是圆的,像一轮还没升起来的太阳。
时雨蹲在他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躲。他又写了第二个字。这次更靠近她写的那个“安”字,笔画依然很轻。
“墨。”
他指了指那个“墨”字,又指了指自己。时雨看着沙滩上那几个字——望。安。会。墨。“望安”是她说的。后面两个字是他加的。她把这四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泪还没干就又笑出声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有一圈红红的边,“你又不写句号。”“不需要。”
他把手从沙滩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沙粒,没有拍掉。时雨学着他的样子,也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圆的,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滴水砸在沙面上炸开的样子。“这个是你送我的圈。我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光,把海面染成一半灰蓝一半金。废弃灯塔的影子斜斜地倒在沙滩上。时雨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沙滩——那几个字还在。她知道涨潮的时候潮水会把它们抹平,沙粒重新铺成一张空白的纸。但海记住了。海记住了所有写在它岸上的话。就像超忆症记住了所有值得记住的瞬间。
返程的火车是傍晚的。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夕阳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座椅套上的红蓝格子染成橘色。时雨上车之后还在说话——讲海滩上那只被冲上来的水母、那个卖烤鱿鱼的大叔多找了她五块钱后来她又还回去了、凌渊的云和风栖的云有什么区别。然后声音慢慢变小了。头晃了晃,靠在了时墨的肩膀上。时墨没有动。她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口水流在校服上,他没有擦。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外。窗外是夏天的田野,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一直这样开下去就好了。
学期最后一天,时墨把一张折好的便签放在时雨桌上。和以前每一张一样,浅黄色带横线,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潮安。北纬29度。海是灰蓝色的。沙滩上那两个字被潮水冲掉了。我记得。”
时雨把这张便签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第三张是“他问我有没有创可贴。我有。”第四张是“潮安。北纬29度。”她的收藏从三个字变成了两行。
她在笔记本扉页写:
“望是会了。安是到了。墨是签了名。”
“他没有写句号。因为这句话还没有结束。”
作者评语
现在可以说了。这一章,是我从第一章开始就在等的一章。“带你去看海。阴天的那种。”时雨在图书馆里说的这句话,时墨在沙滩上兑现了。但这一章真正想写的不是海,是时墨在沙滩上写的那几个字。他以前写的都是纸条——小小的一张,字缩成一团,塞在别人抽屉里,怕被发现,怕被拒绝。这次他写在沙滩上。很大。写完就被潮水冲掉的那种大。不再藏了。虽然还是会消失。但他不怕了。
时雨写“望”和“安”。她说“平安还在”。时墨写“会”和“墨”。他没有写句号。他画了一个圆圈——圆的,像还没升起来的太阳。这是他用身体语言之外的方式,第一次主动告诉一个人:未来还在。我也还在。以及他吹了那个哨子。几万字了,他一直把父亲的哨子挂在脖子上,从来没吹过。对着灰蓝色的海,对着记忆里的父母,他说了“她叫时雨,是个话很多的人”。他不会说“这是我女朋友”,但他说“她叫时雨”。这是时墨的官宣。
彩蛋 · 第十五章预告
暑假第一天,时雨在家翻冰箱。翻出一盒冰淇淋,打开盖子发现是空的。她发朋友圈:谁吃了我的冰淇淋!!!评论区张子轩发来一张照片——冰淇淋在季北家的冰箱里。
第十五章。暑假日常。有人在补一学期的觉,有人在学高一数学,有人在替邻居奶奶浇花。有人凌晨发一条消息说“睡不着”,有人秒回了。有人发现自己那本《时雨使用说明书》被被写的人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十四章 · 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