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两周,时雨的数学还是不会。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不太对——她把所有公式抄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书桌、冰箱门、厕所镜子旁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对着“二次函数顶点式”发呆,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根的判别式”。但公式是记住了,一碰到题目还是不知道该用哪一个。
“我觉得数学这东西,”时雨趴在桌上,脸压在课本上,声音闷闷的,“跟我是个双向辜负。”
林若涵坐在旁边翻自己的错题本,头也不抬:“你上次不是说数学跟你是个虐恋吗。”
“升级了。现在是虐都虐不动了。它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林若涵笑了一声,笔没停。
时雨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往左边瞄。时墨正在看书,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物理科普,封面是深蓝色的。他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新的红绳——他自己编的那根,绳结打得紧紧的。
她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课间的时候,时墨经过她座位,停了一下。不是特意停的,是她的椅背挡住了过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红叉比红勾多,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旁边画了一只哭脸小狗。他站了片刻,然后绕过去了。
下午放学,时雨在收拾书包,把那张数学卷子揉成团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盒草莓牛奶,不是她早上放的那盒——她那盒已经喝完了,空盒还立在桌角。这盒是新的,吸管插好了,压在数学课本下面。她回头看了一圈:林若涵已经走了,张子轩在走廊里追着季北说什么,季北没理他但也没甩开他。时墨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把牛奶拿起来,吸管是斜着插的,和时墨每次帮她插的角度一样——不是正中间,偏左一点。她喝了一口,然后翻开数学课本。课本第87页,二次函数的例题旁边,多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铅笔写的,可以擦掉的那种。
“周末。图书馆。我给你补。”
时雨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她合上课本,把草莓牛奶喝完了。吸管发出呼噜噜的空盒声。
周六下午两点,时雨到图书馆的时候,时墨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就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掉,剩下褐色的藤蔓贴在墙上。桌上摊着两本数学课本、一叠草稿纸、两支削好的铅笔。他把靠窗那个位置留给了她——光线好,不刺眼。
时雨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笔袋、草稿纸、一包小熊饼干、两盒草莓牛奶。她把其中一盒推到时墨面前。“给你带的。”时墨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拒绝。
补课开始了。时墨讲题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不说“你看这个公式套进去就行了”,他说的是“这个函数在坐标系里的形状是一座桥。你要找的是桥的最低点。桥的左边和右边是对称的,所以最低点一定在中间。”他把草稿纸转过来给她看,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桥洞下面写着“顶点”。时雨歪头看着那个图,“所以顶点就是桥洞底下那个点。”“嗯。”“在哪。”“公式求出来。”
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写步骤,让她每一步都自己做一遍。他就在旁边看着,不做别的事,就看她做题。时雨被他盯得手抖,第一个题算了三遍才算对。算对的那一刻她差点蹦起来,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一眼,缩回椅子上,压着声音说,“我对了!”时墨点了下头,“嗯。下一题。”
中间休息的时候,张子轩和季北来了。张子轩是自己来的,他说“图书馆有空调比宿舍舒服”。但他坐下之后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探头看一眼时雨的草稿纸,被时雨用橡皮砸了回去,“自己写。”季北是时墨叫来的。时墨前天在教室里问他:“周末。图书馆。来吗。”季北说“嗯”。现在他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笔记,但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那棵掉叶子的爬山虎。
做第三道题的时候,时雨卡住了。她把草稿纸翻了面又翻回来,铅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脚尖在桌子下面踢来踢去。时墨等她纠结了五分钟,然后开口。“哪里卡了。”“这里。这一步为什么要把这个数移过去。”时墨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他翻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草稿纸,上面是同样的题型,每一步旁边都用更小的字写着“这一步是为了消掉x”“这一步是为了让等式两边同时除以2”。时雨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时墨。“你什么时候写的。”“昨晚。”“你昨晚就准备好了。”
时墨没有说话。他把那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时雨没有接。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把刚才卡住的步骤补上了。张子轩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压低声音问季北,“他俩是不是忘了我们也在这。”季北没回答。他把一瓣剥好的橘子放在张子轩面前。“吃东西,别看。”
下午三点,图书馆的钟敲了一下。爬山虎的影子从窗台边缘移到时雨的草稿纸一角。她在做第六道题的时候,时墨忽然站起来,走到她椅子后面,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俯下身,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那一行。他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点在她写错的那个数字旁边。
“这里。符号反了。”时雨低头看向他指的地方,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他的手没有碰到她,只是指着那个数字。袖子边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粉。
“哦。”时雨把那个负号改成正号。她的耳朵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所以后面就对了。”“嗯。”
张子轩从手机后面再次探出头,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季北把第二瓣橘子放在他面前,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张子轩低头看了看橘子,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时墨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窗外的爬山虎叶子又掉了一片。
补课结束的时候,时雨把桌上的草稿纸全部收起来,每一张都对齐角,放进文件夹里。以前的卷子和草稿纸她都是揉成团塞进抽屉的,但不包括这些——这些草稿纸上有他的字迹。
在图书馆门口,张子轩和季北先走了。时雨背着书包,马尾还是歪的。她看着时墨锁图书馆的门,忽然说,“时墨。如果我期末考试数学考到90分以上,你给我个奖励。”时墨把钥匙放进校服口袋,“什么奖励。”带你去看海。阴天的那种。你不是说你外婆家的海是灰蓝色的吗,我想看看。”
时墨站在原地。钥匙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想起自己在备忘录里写过的那片海,想起母亲说“你的眼睛像外婆家的海”,想起时雨说“像阴天里的海”。他还没带任何人去看过那片海。
“……好。考到90分。带你去。”时雨伸出小拇指,“拉钩。你说的。不许反悔。”时墨看着那根小拇指。虎口上有一小片云的胎记。他把自己的小拇指伸过去,绕住她的。
“不反悔。”
那天晚上,时墨在备忘录里写:
“图书馆。爬山虎叶子掉了四片。她第一题算了好几遍,对了。”
“她卡在第三题。符号反了。我指给她看。她耳朵红了。”
“她说带我去看海。明明是我带她。”
“她说灰蓝色的。我说嗯。她伸出小拇指。”
光标闪了一下。
“拉了。”
时雨的日记:
“他昨天在图书馆教我做数学题。讲了桥。说二次函数的顶点就是桥洞底下那个点。他讲得很慢,怕我听不懂。我听懂了。他又讲了一遍。其实第一遍就听懂了。但我没有打断。因为他讲题的样子比平时好看。后来我符号写错了,他走到我后面指给我看。袖子擦过我的肩膀。味道是洗衣粉,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我差点把那个负号写成正号又写成负号。但我稳住了。我们是来学习的。是来学习的。后来我约他去看海。他说好。”
“他说到时我带你去看我外婆家的海。灰蓝色的。和你眼睛一样。我说我已经看过了。他说什么时候。我说每一天。”她把这句话划掉了,在旁边画了一只脸红的小狗。小狗旁边两个大字:镇定。
隔天周一,时墨把一沓新的草稿纸放进书包。季北看见了,没说。张子轩看见了,刚张开嘴,季北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完整的、没剥皮的橘子。张子轩低头看看橘子,“行吧。我吃还不行吗。”
时雨在自己的错题本扉页上,把《数学错题本》划掉,改成几个大字:桥洞底下找顶点。下面一行小字:他说桥洞底下那个点就是顶点。他还说拉钩了。顾修远收作业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那行字,“你的错题本挺有诗意的。”时雨啪地合上本子,“老师你看错了那是公式。”“公式叫‘拉钩了’?”“……顾老师你记性真好。”
作者评语
这一章是图书馆补课,我写的时候全程嘴角翘着。时墨讲题用的是桥——这是他妈妈教他的。妈妈说二次函数的图像像桥,最低点在桥洞底下。后来没人用这个比喻了。现在他把它讲给时雨听。他不是在教数学,他是在把心里存着的、最柔软的那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递出去。
有几个细节我很喜欢。张子轩和季北来了,张子轩全程吃橘子被季北投喂,像一个被塞了安抚零食的幼儿园小朋友。季北说“吃东西,别看”——他是这个班的监护人吧。以及那个拉钩。时墨伸出小拇指的动作,是他主动做的。他以前连话都不说,现在会拉钩了。这是全书他最“幼稚”的动作,也是他最成熟的承诺。
彩蛋 · 第十四章预告
期末考试来了。考数学那天,时雨写到一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座桥。然后继续做题。出成绩那天,时雨抓着成绩单冲进教室,像一阵风。时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她一把抱住了脖子。他僵在座位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她背上。很轻,像怕按碎什么。张子轩在后面大声清嗓子。没有人理他。
第十四章。有人兑现看海的承诺。有人在沙滩上写名字。有人在返程的火车上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睡着了,口水流在校服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十三章 · 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