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北的奶奶是研学回来的第二天摔的。在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口,踩到了一块松掉的地砖。老板认识奶奶,喊了救护车,又翻了季北留的电话号码。季北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进了急诊。
没有请假。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顾修远第三天早自习前把时雨叫到办公室,说“季北的奶奶摔了,联系不上他本人,你有时间去他家看看。”时雨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
“他奶奶摔了。在住院。”时雨把手机往时墨桌上一放,屏幕上是顾修远发给她的地址——观星街那片老城区,时墨去过的那间平房再往北一个路口,风栖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骨科。时墨看了一眼地址,站起来。“走。”
住院部是八十年代的旧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会哐当响一声。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床单混在一起的气味,墙的下半截刷着淡绿色漆,上半截是泛黄的白色。五楼骨科走廊尽头靠墙有一排蓝色塑料椅,季北坐在最里面那张,旁边没有人。
时雨先跑过去。她本来想说“你怎么不接电话”,但看到他之后没说。季北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左手腕上还贴着两片创可贴,眼下一片青黑。“季北。”时雨在他旁边蹲下来。季北没有看她,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奶奶摔了。髋骨骨折。前天做的手术。”时雨点了点头。
时墨没有蹲。他在季北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脚边。一袋橘子,红色网兜装。一盒小熊饼干,巧克力味。草莓牛奶,两盒。还有一盒新的创可贴——布质的,米白色。他在来的路上经过药店门口,没有想就进去了。
三个人坐在走廊里。没人说话。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推车轮子吱吱响,拐进隔壁病房,走廊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季北开口。“手术做完了。医生说看恢复。”时雨看了时墨一眼。时墨没有看她,看着季北。
“她平时身体很好。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打太极。她那天是去买菜,说晚上给我包饺子。”季北停了一下。时雨把手放在他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她说韭菜鸡蛋的。我最爱吃韭菜鸡蛋的。”时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护士台那边有家属按铃,护士拿着输液瓶快步走过来,门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走廊里又回到安静。时墨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季北,对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走廊倒影说话。
“我妈出事之后,我在医院醒过来。没人敢告诉我他们没了。护士不敢。警察不敢。隔壁床的家属也不敢。最后是我自己问的。”他没有转身。“后来我在病房里等了好几天。等你说的那种——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不是真的等饺子。是等有人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是搞错了,他们还在,在等我回家吃饭。”季北看着他的背影。时墨转过身来。“但没有人来。”
这是时墨第一次主动跟别人提母亲。不是时雨。不是日记。是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在淡绿色的墙漆和泛黄的白色之间,跟季北。季北没有说话,但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只手腕上还贴着那两片创可贴。时墨没有坐回去。但他站在窗户旁边,没有再移开。
时雨在季北旁边蹲着,看着这两个人。她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时墨在病房里等过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不是他告诉她的。是他告诉季北的。但她没有嫉妒,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时墨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打开病房门。三个人轮流进去。
奶奶躺在床上,髋部打着石膏固定架,整个人缩在白色病床里显得很小。但她精神很好,看到季北身后的两个人,第一句话是:“北北,你同学啊?怎么不早点说,我这头发都没梳。”季北没有说话。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时雨蹲在床边,“奶奶,我叫时雨,是季北的同学。他平时在学校人缘可好了,大家都很喜欢他。”奶奶的眼睛亮了,侧头看季北,“真的假的,他从来不跟我说学校的事。”是真的。他上次体育课红绳断了,我们班好几个人帮他找。”奶奶握了握时雨的手,连声说好。
时墨站在床尾,没有说话。奶奶看到他了,目光在他灰蓝色的眼睛上停了停。“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外国的娃娃。”时雨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有人不喜欢被评论眼睛。但时墨点了头,“谢谢。奶奶,季北很好。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晾,把玻璃瓶洗得很干净。他把您照顾得很好。”奶奶的眼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季北站在床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红绳——旧的,从铁盒里拿出来,母亲留下的那根。
傍晚,三个人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椅子上。时雨枕着时墨的肩膀睡着了——她昨晚因为担心季北几乎没睡。头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臂,时墨没有动。季北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两截断红绳,旧的,褪成了粉白色。
“我妈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她手上戴不下红绳了。取下来的时候断了。”季北看着掌心那两截红绳,“我一直没扔。但我也没戴。”
时墨看着那两截红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根——时雨帮他系的、季北教他编的那种。“你的在我这里。我的给你。”他把红绳放在季北掌心,和那两截旧的红绳放在一起。季北低头看着那几根红绳——母亲的,他的,时墨的。新的,旧的,鲜红的,褪色的。他没有说谢谢,把三根红绳绕在一起,用力打了一个结。
离他说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又近了一天。
那天晚上,时墨的备忘录写了很长的几段:
“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骨科。走廊淡绿色墙漆。她奶奶喜欢我眼睛。她叫季北北北。她床头柜没有橘子。”
“我说‘他没有说韭菜鸡蛋的他只是在等饺子’改天再说。改天。”
然后:
“季北知道我在病房等过谁。”
最后一条,字迹很轻,像怕屏幕承受不住:
“我把红绳给他了。他打了一个结。三根。他说他叫季北。我说时墨。以前没正式说过。他说他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说他在跑道边问我有创可贴吗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季北。我说我知道。从第一天开始。从创可贴之前,从你每次把试卷放在我桌角。”
时雨的日记本在回家之后才打开。她写:
“时墨今天跟季北说了妈妈的事。是主動說的。他說他在病房等過一個不會來的人。他說的不是‘我理解你’,他說的是‘我也在那個房間待過’。這是他表達的方式。不是安慰,是把自己的瘀青露出來給另一個人看——你看,我也有。我不會說會好的。但我在這裡。”
“時墨把紅繩給季北了。那根紅繩是我系的。他戴了那麼久。他給出去了。他不是不要了。他是覺得季北更需要。我不難過。我有點想哭但不是難過。是那種——他學會了。他學會把東西給出去。他學會握住別人的手。他學會說‘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在日記的最後一行寫了今天早晨在教室裡發生的事,沒有寫在朋友圈,沒有寫進任何實時更新的社交平台,只寫在日記本裡,並且在旁邊空白處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狗。小狗旁邊有三個字:要記得。
病房的夜晚来得很早。护士拉上走廊窗帘的时候,奶奶叫住了季北。
“北北,今天那个眼睛灰灰的小孩,他家里是不是没人了。”
季北正在给奶奶削苹果,手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奶奶说,“他说我把您照顾得很好。那个语气——是已经照顾不了谁的人才会说的。”她把季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满是针眼的手背上,“北北,你交到好朋友了。”
季北没有回答。他把削好的苹果分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放在床头柜上那个橘子旁边。橘子是时墨带来的。苹果是奶奶最爱吃的。两个水果挨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天深夜,住院部走廊彻底安静了。护士台只剩一个值班护士在打盹。探视的家属都走了,病人的呼吸声被隔在各自病房的门后面。季北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那张蓝色塑料椅上,没有开灯,只有出口指示灯绿幽幽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握着那三根绕在一起的红绳——母亲的,时墨的,他自己的。
他把红绳举到眼前,对着那盏绿灯看。三根绳,不同颜色,不同新旧,打成一个结。很难拆开。他想起母亲教他编红绳的时候说,“结要打紧。打紧了才不容易断。”他那时候小,手指不够有力,每次都编得很松。母亲就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拉紧。后来他编的红绳是全年级最紧的。
现在他握着这个结。不是编的,是绕在一起用力打出来的。不太好看,但很紧。他用拇指摸了摸结的边缘,然后站起来,推门走进病房。奶奶醒着。好像一直在等他。
“北北,你怎么还不睡。”季北在床边蹲下来,把那三根绕在一起的红绳放在奶奶手心。“这是妈妈以前编的那根。断了。这是我自己编的那根。也断了。这是时墨编的那根,他送给我了。他以前不会编,是我教他的。”
奶奶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根细细的红绳,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我把它们绕在一起了——您不是说结要打紧才不容易断吗,它们不会再断了。”
奶奶把红绳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在被子里摸到季北的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的。
“北北。你小时候,每次红绳断了都要哭。现在不哭了。”她把红绳放在他手心,又把他的手合上,“妈妈不在的时候,有人帮你把绳子接上了。”
季北握着那几根红绳,弯腰把额头抵在奶奶手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奶奶手心里,像小时候一样。窗外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但他的手没有闪。
作者评语
这一章写的是季北。不是三角恋,不是谁喜欢谁。是三个人同时在病房外面坐着,各自想着同一件事:怎么让那个从来不哭的人知道,你可以哭。
时墨在这一章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做不到的事——主动跟季北说自己母亲的事。不是说给时雨听。是说给季北。因为他知道季北不会追问,不会说“我理解”,不会用同情把他埋掉。季北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有人也在那个房间待过。这就够了。时雨学会了安静,时墨学会了开口,季北学会了把额头放在奶奶手心里。三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长大。
以及红绳。从第七章开始,红绳一直是这些人之间最细但最韧的连接。母亲编的、季北编的、时墨编的、时雨系的。这一章全部绕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这一章想说的:有些东西会断。但有些人会帮你接上。
彩蛋 · 第十三章预告
期末考试要到了。时雨数学还是不会。时墨说,我给你补。时雨说,补多久。时墨说,考到90分以上。时雨说,考不到怎么办。时墨说,继续补。时雨说,那要是一直考不到呢。
时墨没说。但他想的是——那就一直补。
第十三章。有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有人在草稿纸上写满函数公式和歪歪扭扭的小狗。有人在时雨的笔袋里偷偷放了一盒草莓牛奶,然后假装是田螺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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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 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