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第四天晚上,篝火晚会。
基地后面有一片空地,紧挨着一条浅溪,能听见水从石头上淌过去的声音。带队老师白天带男生搬石头垒了一圈防火沿,中间堆着从山腰捡回来的枯枝和松木。
火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先是一团浓烟,然后火苗从最底下的干松针冒出来,顺着往上蹿,烧到松木的时候噼噼啪啪响,火星飞到半空中。
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坐着。时墨坐在最外缘,靠近那棵被虫蛀了半边的大槐树。火光映到他身上只有很淡的一层,膝盖蜷起来,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时雨坐在他对面,隔着一个火堆的距离,正好能看清他脸上的光。
第一个节目是林若涵的诗朗诵。第二个是隔壁班一个男生弹吉他。第三个是张子轩的单口相声——讲得很烂,全靠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底下同学跟着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笑得太大声了。时墨看着火堆。火烧过的松木有一种很浓的香气,和山里的凉风搅在一起。他把外套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那根红绳。御守贴着胸口,被体温捂暖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时雨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张子轩带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时雨坐在原地,难得没动。林若涵推了她一把,“去吧,你又不是不会。”时雨站起来,拍拍校服后面的草屑,走到篝火前面。火光把她整个人照亮了。她的影子往后拉得很长,盖住了时墨的脚尖。
“那我唱首歌。”她清了清嗓子,“我唱歌不太好,你们凑合听。”她把马尾甩到肩后,手指绞了一秒钟衣角,然后开口。
是一首老歌。歌词讲的是一个住在山里的女孩,给远方的人写信,信里写山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写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时雨的嗓子确实不是唱歌的料——有一个高音破了,有一个地方忘词了,用“啦啦啦”带过去。但她唱得很认真,认真到篝火的声音都变轻了,认真到张子轩没有起哄,认真到全班都在安静听。最后一个音落在火堆上空,被飞起来的火星带走。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
时雨没有走回去。她站在篝火前面,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眼泪,是光。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以前是我妈唱给我听的。她说这首歌是讲等待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话咬准了再说出来。
“我想说——有些等待不是白费的。有些一个人的等待,是另一个人活着的理由。”
她没说名字。但林若涵看了时墨一眼。季北也看了时墨一眼。时墨看着时雨。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被篝火照亮的人影。
掌声这时候才响起来。张子轩鼓得最用力,就差喊“时雨牛逼”了。时雨鞠了一躬,很认真地鞠了一躬,像一个结束表演的演员。然后她朝自己原来的位置走回去。
时墨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声音很小——衣服摩擦的声音,脚踩在干草上的声音——但时雨听到了。她转过头。时墨站在篝火旁边,同样被火光照亮。他的脸是暖色的,所有的苍白都被火光涂成了橘红。他看着时雨。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开口。
“时雨。”
他叫了她的名字。在全班面前,没有“那个”,没有“喂”,没有“同学”。是她的名字,两个字,清清楚楚。喧闹的声音像被刀切开一样骤然安静。张子轩半张着嘴,林若涵倒吸了一口气,季北的手指停在膝盖上那块石头上。
时雨站在原地。她想往前走一步,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
“你刚刚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有些等待是活着的理由。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但你发的消息我会看。你给的牛奶我会喝。你打电话讲的故事我会听到睡着。你让我看窗外,我就看了。我不想死了。”
篝火烧断了一根粗松枝,塌下去,火星炸开一团。没有人去管火。没有人说话。
时墨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一步。两步。他走到时雨面前。教室里372步的距离,操场边47秒并肩蹲着的距离,图书馆一排排书架的距离,观星街17号信箱的距离,青麓山观景台手指在栏杆上相邻的距离。现在这一步,离所有距离的尽头还差一点点。他停在她面前,靠得很近,近到火光只能从一侧照到他们各自的半边脸。他伸出手。
不是牵。是把手放在她空着的那只手的虎口上。拇指恰好覆住她那片小云的胎记。
时雨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苍白,骨节细瘦,遮不住她胎记的形状。她听见他说着一个一个字,很慢,很吃力,但每个字都像从最深的海底升上来的。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如果是你说的,那我信。”
时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满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按在她虎口的手指上。烫的。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
“时墨,你说话不算数。”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嘴角拼命往上翘,“你说一辈子不超过五个字。你刚才说了多少个字了。”时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她虎口上的手指。“数不清了。”他说。
张子轩终于憋不住了:“亲一个啊!”林若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全场发出爆笑和起哄混在一起的巨响。时墨的手没有松开。时雨哭得更大声了,但她在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丑。在篝火旁边,在全班面前,在被跳动的火光照亮的青麓山夜晚,有人完成了他这辈子最长的发言。
那天晚上,时墨的备忘录里只有两行。
“说了她的名字。在全班面前。”
“她笑了。也哭了。眼泪掉在我手指上。很烫。”
时雨的日记本摊在篝火堆旁边一块石头上,人已经回宿舍了。林若涵帮她收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今天说了多少字啊。”
“他说以后每天都会数我笑了几次。”
“他说死掉的话就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他说所以今天先活着。”
“他说是我说的,他就信。”
“时墨。你知道吗。不是有些等待是别人活着的理由。是你。是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等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青麓山下了霜。草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沙沙响。时墨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握着那个御守。时雨从后面走上来的脚步声他听到了,没有回头。
“时墨。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看着远山。没有说话。但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新的。他自己编的。绳结打得紧紧的。时雨看着那根红绳,然后伸出手。她的虎口贴着他的指尖。那上面有一小片云。
他把红绳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打结。这一次没有歪。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光照在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脚尖前面。
作者评语
第十一章。那个在第一章连“谢谢”都不好意思当面说的人,在第十一章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不想死了”,说“如果是你说的,那我信”。时墨这段话本没有准备好,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篝火灭了,勇气就没了。
时雨的“有些等待是白费的”——这句话是她临时想的。但她说的不是大道理。她在乐队声和人声的缝隙里,用一句话告诉时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继续等待的意义。
张子轩说“亲一个”被扇头,我觉得他值得。时墨把手按在时雨虎口上的动作,是本书从开始到现在最“时墨”式的表白。他不会拥抱,不会亲吻,不会说情话,但他会按住她虎口上那片小云的胎记。这是他对“我在”最重的解释了。
最后一件事。红绳是时墨自己编的。从第七章他问“教我吗”,到第十一章他编出第一根“没有歪”的红绳,四章的时间,他终于学会了怎么把线绕紧,怎么不散开。学得太慢了。但每一步都算数。
好了,我去写第十二章了。
彩蛋 · 第十二章预告
研学回来之后,季北没有来上学。请假。一天,两天,第二天还没来。时雨去问了顾老师,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他奶奶摔了。”医院在观星街那片老城区。时墨和时雨一起去了。门口空花盆还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第十二章。有人在病房。有人在挂号处。有人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数着点滴瓶的药水滴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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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一章 · 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