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教室从北辰楼三层搬到了四层。时雨站在新教室门口,看着门牌上“初三(3)班”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还是最后一排靠过道,时墨还是坐在她左边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放下,转头看窗外。梧桐树还在,但这次是从四楼往下看,能看见树冠的全貌。叶子已经开始卷边,再等一个月就要落了。
黑板擦得很干净,左上角贴着一张白纸,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距中考还有305天。时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305天,感觉很长,但放在黑板上就觉得好短。
班主任走进来,还是顾修远。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初三了。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底下很安静。“但我要说的是另一句——这一年会很累,会想哭,会想放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感觉,是每个人的。如果哪天撑不住了,来找我。门开着。”
张子轩在底下小声说了句“顾老师你煽情”,但声音闷闷的,没有以前那种起哄的劲。时墨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时雨在他翻的那一页边上看到一行很小的铅笔字:305天。陪你。她的笔迹停了一下,然后在她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也写了同样的一行字:305天。一起。
开学第二周,季北没有来上晚自习。
顾修远说他申请了在家自习。时雨发消息问他为什么,季北回:“奶奶晚上要换药。社区护士九点才到,我得在家。”后面跟了一句,“书我在看。不用担心。”时雨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时墨。过了一会儿,时墨回:“周末去他家。给他带数学笔记。”
周末,三个人坐在季北家那张折叠桌上。时墨把自己的数学笔记推过去——字写得比平时大,每一步都有注释,最后一行写着“有问题问我。”季北低头翻着那几页笔记,时雨在他旁边把他的生物课本翻开对着笔记看。“你俩不用都来。”季北的声音很轻,但笔没有停,“一个就够了。”时墨没抬头,“一个教数学。一个教生物。都需要。”时雨在旁边猛点头。季北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第十周,倒计时牌换成了255天。时雨开始失眠。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都是沾枕头就着的体质,现在也开始半夜翻来覆去数羊了。睡不着,就干脆起来学习,做两道数学题,背一页政治。有时候凌晨一点还在群里发消息:“有人醒着吗。”林若涵会回一个句号——她们约好的,句号就是醒着但没力气打字。张子轩会回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顶着黑眼圈。季北有时也会回,通常是一个空白消息——表示看到了,明天帮你。时墨每次都秒回,不是打字,是发一张图片。有时候是窗外夜空的月亮,有时候是桌上的台灯,有时候是翻开的书页。
有一天凌晨一点多,时雨又发了消息。这次她打的是:“时墨你在干嘛。”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闪,然后消息弹出来——“在写给你的错题集。别慌。到寒假就能写完。”时雨把手机按在胸口,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小片。
第十三周,倒计时240天。月考前,林若涵在走廊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时雨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户前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林若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没事。”“嗯。”“我就是觉得考不好。”“嗯。”时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林若涵接过来,过了很久才说,“你以前话很多的。”“现在也会说。但我觉得你不想听。”林若涵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确实翘了起来。“谢谢你没安慰我。”时雨也笑,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那你今天午休来我们这边。图书馆角落。零食管够。”林若涵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好。那我今天去你们那边。”
月考出成绩那天,季北的生物拿了满分。时雨的数学考了89——差一分及格线,但她对着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文件夹里。文件夹里面已经攒了好几份数学卷子,从第一次的61分到现在的89分。每一份卷子的错题旁边都有铅笔字注解,是时墨的笔迹。
张子轩英语及格了——压线,但他说“压线就是王者”。时墨还是年级第一,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张子轩在后面喊了一声:“时墨你是不是已经把高中课本看完了。”时墨没回答,但季北替他答了——他在看大学的。
月底的某一天,林若涵在图书馆收拾书包的时候,从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是女生的。她抬头看了时雨一眼,时雨正在帮时墨压书页角,没看她这里。她把纸条夹回笔记本,嘴角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某个傍晚,季北在帮花店老板娘整理花架。年糕在柜台上追一束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暖暖的。老板娘从里间出来,说镇里那边有个义工队,以后想组一个临终关怀的陪护组,问他愿不愿意以后有空了去帮忙。他正在给一盆绿萝换水,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水,说“好。我去。”他把绿萝的枯叶一片一片摘掉,摘得很干净。
第不知道多少天,倒计时牌翻过一半,某个周六的傍晚,时雨和时墨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草在风里一波一波地起伏。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推自行车,有人在天台上背书。时墨忽然开口。“我以前的备忘录。写‘372步之后,她叫了我的名字’。”时雨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至少备忘录里还有证据证明有过这个人。现在不需要了。”时雨转过头看他。他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动的草。“因为第二天你还是会在。第三天也是。第三十天。第三百天。”他把腿蜷起来,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我以前不信明天。现在信。”
时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虎口那片小云的胎记朝上,等他的手指压上来。
倒计时牌翻到200天那天,时墨在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这一年他写了很多,但这一次最像他。
“倒计时200天。她今天在我旁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睡着了。手还压在我手指上。我把她合上的笔记本摊开,翻到记满数学错题的那一页。从61到89。”
“372步已经走完了。但之后的每一步我都在数。今天是第372 200步。”
时雨后来知道了他写这段话。她没有当面说,而是在那本黑色封面的说明书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句,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372 200=572。后面的所有步数我也都会加进去。”
作者评语
这一章写了倒计时。中考前的这一年是整部小说里最安静也最重的一段。没有篝火,没有看海,那些大**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失眠、月考、错题集、凌晨的月亮。时墨说的那句“我以前不信明天。现在信”,是我觉得他在这一章最重要的一个转变——不是因为某一件大事才信,而是因为每一个睡醒的第二天她都在。是累积。是证据。是372 200步。
这章有好多小细节我都舍不得删。张子轩英语及格说“压线就是王者”,像他。林若涵收到纸条,是一个开始。季北说“一个就够了”,但时墨说“都需要”——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拥抱。季北答应去义工队,是他的方式。最后时雨在说明书最后一页写的“后面的所有步数我也都会加进去”,是她在回答时墨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会一直在。
彩蛋 · 第十七章预告
中考前一个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0。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谁也舍不得打破的安静。有人在写同学录,有人在拍毕业照,有人在把三年攒下来的纸条和便签一张一张放进铁盒。有人在最后一次班会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第十七章。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在桌椅搬空之后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有人在出考场那天,隔着人群,用口型对另一个人说了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六章 · 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