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荣国公府就热闹起来了。
芳卿院里,灯火通明。
安玉蕙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妆台前,由全福人开了脸、梳了头。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温柔,面若桃花,唇边含着浅浅的笑。
钱大娘子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一点点妆成新娘的模样,眼眶红了又红,到底没忍住落了泪。
“娘……”安玉蕙握住她的手。
“没事,没事。”钱大娘子擦了擦泪,笑道,“娘是高兴的。”
吉时将至,外头传来震天的锣鼓声。李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荣国公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今日是安家第一个女儿出嫁,又是嫁进李家这样的高门,排场自然不能小。
陪嫁的箱笼一抬接一抬往外送,足足排了半条街,当得起“十里红妆”四个字。
就连宫里的李皇后也让人送了添妆来,给足了安家脸面。
“快看快看,新郎官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李朝威今日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那张素日里总板着的脸,此刻竟挂着掩不住的笑,眉眼间都是喜气。
“哟,李副指挥使今日可真精神!”有人起哄。
“那可不,娶媳妇儿嘛!”
笑声四起。
安家姐妹们挤在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安玉蔓捂着嘴笑:“表兄今日可真好看,比平时顺眼多了。”
“你这话让表兄听见,小心他回头收拾你。”安玉英戳她额头。
安玉蔓吐吐舌头,不怕,“往后他可就姐夫了!有二姐姐护着我才不怕呢!”
安玉薇站在人群后头,也顺着缝隙往外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李朝威,大红喜服衬得人英气勃勃,与平日那个板着脸训人的殿前司副指挥使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又往后扫了扫,忽然顿住了。
迎亲队伍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没有系红绸,也没有簪花,就那么静静地骑在马上,跟在迎亲队伍后头。
他神色淡漠,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一眼就看见。
是封渊。
安玉薇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封令宜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拉着安玉薇就往外挤:“四哥!四哥来了!”
安玉薇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挤出人群,正好撞上封渊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如水,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平静地移开。
封令宜已经冲到封渊马前,仰着头问:“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封渊翻身下马,声音淡淡。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封令宜不满,“我花朝节还用你的船呢,你都不在!”
“知道。”封渊看她一眼,“玩得可尽兴?”
“尽兴是尽兴,就是……”封令宜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有个不长眼的家伙,老往我们船上瞄,烦死了。你要是当时在船上,看他还敢不敢!”
封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掠过封令宜身后的安玉薇。
安玉薇垂着眼帘,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褙子,发间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衬得整个人如早春新柳,清丽又温婉。
封令宜浑然不觉,还在絮絮叨叨:“对了四哥,你怎么来迎亲了?按理说你是我四哥,我是女方这边的,那你应该算女方亲戚才对。你怎么帮着李家来接亲了?”
封渊收回目光,淡淡道:“朝威让我来充个场面。”
“充场面?”封令宜眨眨眼,“你堂堂齐王殿下,给人家当傧相?”
封渊没理她。
迎亲的队伍已经涌到了门口,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李朝威翻身下马,被安家兄弟们拦在门外,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进门。
里头闹成一片,外头也挤得水泄不通。
安玉薇被人流推着往旁边退,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道不重,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抬起头,对上封渊那双沉静的眼眸。
“小心。”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可安玉薇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脸腾地红了。
正巧前方有人挤过来,封渊顺势侧身,将她往怀里护了护,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那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梅香。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玉薇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看他,拉起还在东张西望的封令宜,头也不回地往后院逃去。
封令宜被她拽着跑,一头雾水:“哎?怎么了?我还没跟四哥说完呢……”
“回头再说!”安玉薇头也不回。
跑出老远,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封令宜跟在后头,累得直喘:“九妹妹,你跑什么呀?”
安玉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只是方才那一瞬,被他护在怀里的感觉,让她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感觉陌生得很,却又……不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没事。”她说,“前头太挤了。”
封令宜狐疑地看着她,到底没再追问。
荣国公府前院,迎亲的热闹还在继续。
李朝威被安家兄弟们刁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闯过五关,终于被放进后院去接新娘子。
安玉蕙蒙着红盖头,由全福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出芳卿院。钱大娘子跟在后头,泪流满面,却笑得合不拢嘴。
拜别父母、拜别祖母,一声“爹娘保重”,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李朝威上前,握住她的手。
红盖头下,安玉蕙轻轻回握。
两人并肩走出荣国公府,踏上花轿。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启程,往李家去了。
安家姐妹们站在门口,目送花轿远去。
安玉蔓眼眶红红的,却还硬撑着笑:“二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嗯。”安玉英点头,“一定会的。”
送走了新娘子,荣国公府里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钱大娘子忙了一上午,这会儿总算能坐下来歇口气。她刚端起茶盏,就有丫鬟来报:“大娘子,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钱大娘子一愣,“哪个裴夫人?”
“礼部尚书裴大人的夫人。”丫鬟道,“说是来喝喜酒的,这会儿正在花厅里坐着呢。”
钱大娘子心里奇怪,她与裴家素无往来,怎么今日忽然来喝喜酒?可客人上门,总不能不见,她整了整衣襟,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裴夫人正端着茶盏,四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见钱大娘子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笑道:“大娘子大喜。”
“裴夫人客气。”钱大娘子还礼,请她坐下,“不知夫人今日光临,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裴夫人笑得温和,“就是听闻贵府大姑娘今日出嫁,过来讨杯喜酒喝。”
钱大娘子心道这话说得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陪着她寒暄了几句。
裴夫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大娘子府上,可还有待嫁的姑娘?”
钱大娘子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笑着:“有几个,都还小呢。”
“哦?”裴夫人来了兴致,“不知都多大了?”
钱大娘子想了想,如实道:“二姑娘今日刚出门子,三姑娘十七,四姑娘也十七,六姑娘十五,七姑娘十五,八姑娘刚及笄,九姑娘十四……”
她一口气报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安家待嫁的姑娘,竟还有这么多!
裴夫人听完,目光闪了闪:“那三姑娘和四姑娘,今年都是十七?”
“正是。”
“可许了人家?”
钱大娘子摇摇头:“还没有。”
她心里还惦记着今日刚出嫁的大女儿,眼眶有些发酸,没太往心里去。
裴夫人问这些,大约就是随口寒暄罢了。
裴夫人见她神情淡淡的,也不好再多问,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钱大娘子送她出门,回来时还在想,这位裴夫人,今日怎么忽然上门来?
可她累了一天,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裴夫人出了荣国公府,上了马车,脸上的笑容才淡下来。
“夫人,问得如何?”丫鬟小声问。
裴夫人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安家三姑娘,十七岁,还没许人家。”
丫鬟眼睛一亮:“那不是正好?”
“好什么好。”裴夫人瞪她一眼,“人家姑娘是没许人家,可咱们那傻小子,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就非让我来打听。谁知道那姑娘品性如何?家世虽好,可万一是个刁蛮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丫鬟也不敢接话。
马车辚辚,驶过汴京的街巷。
而在荣国公府里,
安玉芷正帮着母亲收拾残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某个“簪了六枝花”的郎君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