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微时 第23章 压箱底

二月十七，夜。

荣国公府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映得廊下的灯笼都染上了喜色。

明日便是安玉蕙出嫁的日子，钱大娘子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带着人把芳卿院里里外外查验了三遍——

嫁妆单子、喜服凤冠、合卺酒盏，一样一样对过去，生怕出了半点纰漏。

“娘，您都查了三遍了。”安玉蕙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又拿起那张嫁妆单子，忍不住笑道，“再查下去，纸都要磨破了。”

钱大娘子瞪她一眼：“你懂什么，明日是你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安玉蕙抿嘴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素净得很。

可那眉眼间的柔和笑意，却是这五年里从未有过的明媚。

钱大娘子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喜，叹了口气，把单子放下：“行了，你们姐妹说话吧，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得起来张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些红，却笑着摆了摆手。

安玉蕙站起身，送到门边：“娘慢走。”

钱大娘子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前脚刚走，后脚安家姐妹们便呼啦啦涌了进来。

“二姐姐！”

“二姐姐！”

“我们来陪你了！”

安玉蕙被姐妹们簇拥着坐回床边，安玉蔓第一个爬上床，盘腿坐好，理直气壮道：“今晚我们都不走了，就在这儿陪二姐姐！”

安玉芷也点头：“对，熬到明早，看着二姐姐开脸梳妆，这才够姐妹。”

安玉英跟着附和：“二姐姐往后就是李家的人了，往后想见一面都难，今晚非得说个够本不可。”

安玉莜挤到最前头，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姐，你紧不紧张？我听人说，新娘子出嫁前一夜都睡不着觉的！”

安玉蕙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才多大，就知道新娘子睡不着觉了？”

“我……我猜的嘛。”安玉莜揉着额头，小声嘟囔。

安玉芋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跟着笑。

她话少，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安玉蕙，里头满是不舍。

封令宜今日也没回靖王府，硬是赖着留下来，说是“要亲眼看着二姨母风光出嫁”。

此刻她挤在安玉蔓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二姐姐，往后我见你是叫你二姐姐还是跟着九妹妹叫你表嫂啊？”

安玉蕙脸一红，低头不语。

安玉蔓替她答了：“当然是二姐姐！二姐姐嫁的是李表兄，李表兄是九妹妹的表兄，那二姐姐还是咱们二姐姐！”

“可李表兄是九妹妹舅家的表兄。”封令宜认真道，“我们都叫他表兄，那二姐姐嫁过去就该是叫表嫂……”

“行了行了。”安玉芷打断她们，“别在这儿掰扯亲戚关系了，再掰下去天都亮了。”

众人都笑起来，话题渐渐散开。

有人说李家那边的事，有人说备嫁的趣闻，有人说安玉蕙往后在李家该怎么过日子。

说着说着，不知谁起了头，又说起小时候的事——

“二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带我们去大相国寺上香，四姐姐走丢了，你急得满街找……”

“记得记得，后来发现她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头蹲着，买了三个糖人才肯走。”

“三姐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那次不是也……”

“我那次是陪你去的好不好！”

笑声一阵接一阵，闹得窗纸都在颤。

安玉薇坐在最边上，含笑听着姐姐们说笑，没有插嘴。

她看着安玉蕙被姐妹们围在中间，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心中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大姐姐终于苦尽甘来了。

真好。

正闹着，门帘一挑，杜婉端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绛红褙子，梳着圆髻，进门见满屋子人，笑道：“哟，都在呢？”

“大嫂嫂！”

“大嫂嫂来了！”

杜婉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安玉蕙身上，笑意深了几分：“二妹妹，我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跟你说。”

安玉蕙愣了愣，正要开口，杜婉已经朝众姐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出去吧，过会儿再进来。”

安玉蔓第一个抗议：“大嫂嫂！我们正说得热闹呢！”

“热闹什么热闹。”杜婉笑着赶人，“明儿个才是正经热闹的时候。今儿晚上你们二姐姐得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才行。”

“那我们陪她歇着嘛！”安玉莜不死心。

“陪什么陪，你们这群小丫头，一人一句，能歇着才怪。”杜婉不由分说，把她们往门外推，“走走走，听话，过会儿再进来。”

安家姐妹们被赶出房门，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安玉蔓不甘心，踮着脚往里张望：“大嫂嫂要跟二姐姐说什么体己话？怎么还不能让咱们听？”

安玉芷没说话，目光落在杜婉手里那个木匣子上。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雕着并蒂莲纹，一看就是新打的。她隐约猜到里头是什么，脸腾地红了。

安玉英也看见了，反应比她慢一拍，但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她拉了拉安玉芷的袖子，小声道：“走吧走吧，别站这儿了。”

安玉芷点点头，拉着安玉英就要走。

安玉蔓却不依：“哎，你们走什么？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呗，大嫂嫂说完话咱们再进去！”

“等什么等。”安玉英拽她，“走了走了，去我屋里坐会儿。”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儿等！”安玉蔓挣脱她的手，眼睛还盯着房门，“我倒要听听大嫂嫂说什么体己话，这么神神秘秘的……”

话没说完，被安玉芷一把捂住嘴。

“别吵！”安玉芷压低声音，脸还红着，“那是……那是……”

她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安玉蔓挣开她的手，狐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安玉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总之你别问！”

说完，她拉着安玉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玉蔓愣在原地，更懵了。

安玉莜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远去的安玉芷和安玉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忽然凑到安玉薇耳边，小声道：“九妹妹，你知道大嫂嫂拿的是什么吗？”

安玉薇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要不要听一听？”安玉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

安玉薇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偷听不好。

可她也确实好奇，大嫂嫂到底要跟二姐姐说什么体己话，能让三姐姐和四姐姐红着脸跑了。

她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安玉莜立刻拉着她，悄悄摸到窗台下。

安玉蔓也跟了过来。安玉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缩在两人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鹌鹑。

窗扇虚掩着，里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这匣子里的东西，你仔细看看。”是杜婉的声音，“有些是娘让我转交的，有些是我添的。”

静了一瞬，然后是翻动物件的窸窣声。

“这是……”安玉蕙的声音，有些迟疑。

“压箱底的。”杜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笑意，“每个新娘子都有的。”

窗台下，安玉莜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

“这个是……什么？”安玉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杜婉笑了一声，声音又低了几分：“这是……用的……你往后就明白了。”

窗台下，安玉莜拼命往窗缝里凑，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这……这是什么？”安玉蕙的声音更小了，还带着几分慌乱。

杜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这个……是欢爱时用的。”

窗台下，安玉莜倒吸一口凉气。

安玉蔓也僵住了。

安玉芋捂住了脸。

只有安玉薇还懵着，不知她们为何这般反应。

“嫂嫂！”安玉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这些……我……”

“别怕。”杜婉柔声安抚，“每个新娘子都要过这一关的。男人嘛……头一回总归有些疼，你忍一忍，过几日就好了。”

窗台下，安玉蔓的脸已经红透了。

安玉莜还傻愣愣地蹲着，被安玉蔓一把揪起来：“走！”

“哎？我还没听完……”

“听什么听！”安玉蔓拉着她就跑。

安玉芋跟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安玉薇一眼，见她还蹲在那儿，连忙折回来，拽着她的袖子：“九妹妹，快走！”

安玉薇被她拽起来，踉踉跄跄跟着跑。

跑出十几步，她终于回过神来，小声问：“七姐姐，咱们跑什么？”

安玉芋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安玉蔓跑在前头，回头瞪她一眼：“你还小，别问！”

安玉薇：“……”

她哪里小了？

她十四了！

可她看着姐姐们一个个红着脸、闷头跑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芳卿院的窗台下，一群少女作鸟兽散。

夜色里，只有杜婉那句“忍一忍，过几日就好了”，还在夜风里飘荡。

跑出老远，安玉蔓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安玉莜也喘，却还忍不住问：“四姐姐，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

安玉蔓瞪她一眼：“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我……”安玉蔓噎住，半晌，憋出一句，“我替二姐姐脸红！”

安玉莜：“……”

安玉芋缩在角落里，脸还红着，像只煮熟的虾。

安玉薇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想了想，问：“那个匣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她。

安玉蔓张了张嘴，又闭上。

安玉莜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安玉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最后还是安玉蔓憋出一句：“等你出嫁的时候就知道了！”

安玉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可她也知道，姐姐们不会告诉她了。

她叹了口气，跟着她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芳卿院的方向。

那扇窗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她想起杜婉那句话——“头一回总归有些疼，你忍一忍”。

忍一忍……

忍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夜色渐深，荣国公府里，这一夜格外漫长。

芳卿院里，安玉蕙红着脸听完了杜婉的“体己话”，把那匣子塞到了箱笼最底层，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其他院子里，安玉芷和安玉英相对无言，各自红着脸回房。

安玉蔓和安玉莜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半宿，也不知在说什么。

安玉芋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也不肯出来。

只有安玉薇，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帐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蹄趴在她枕边，被她的动静惊醒，疑惑地“汪”了一声。

安玉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睡觉。”她闷闷地说。

银蹄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安玉薇却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没有睡意。

明日，大姐姐就要出嫁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