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安玉蕙带着新姑爷回门。
一大早,荣国公府就忙活开了。
钱大娘子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盯着厨房备菜,又把正厅里里外外擦拭了三遍,连香炉里的灰都重新筛过。
安思忠下朝回来,见她这副架势,忍不住笑道:“蕙姐儿是回门,又不是钦差巡按,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懂什么。”钱大娘子白他一眼,“头一回当岳母,我不得给女儿长长脸?”
安思忠摸摸鼻子,不敢再说话。
辰时刚过,李家的马车就到了。
李朝威今日穿着绛红锦袍,衬得整个人精神奕奕。
他先下车,回身扶住安玉蕙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朵云。
安玉蕙穿着新制的石榴红褙子,发间簪着赤金步摇,眉眼间尽是温婉笑意,与之前那个郁郁寡欢的姑娘判若两人。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先去云鹤院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端坐上首,受了新夫妇的礼,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拉着安玉蕙的手左看右看,连声道:“好,好,气色好,看来姑爷待你不错。”
安玉蕙脸一红,低头不语。
李朝威连忙躬身:“祖母放心,朝威定当善待蕙娘,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去见安思忠和钱大娘子。
拜完长辈,新夫妇才算松了口气。
安玉蕙被姐妹们一拥而上,拉去了最近的芳姮院。
李朝威站在原地,看着妻子被簇拥着走远,嘴角还挂着笑。
安承梁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行了,别看了,一会儿就放回来了。走,陪我们喝酒去。”
李朝威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大舅哥往前院去了。
芳姮院里,此刻热闹得像过年。
安玉蕙被姐妹们按在暖炕上,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安玉蔓头一个开口:“二姐姐,快说说,姐夫待你怎么样?”
安玉蕙脸又红了,低着头小声道:“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安玉莜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就……就……”安玉蕙支吾半天,憋出一句,“很温柔。”
众姐妹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
安玉芷忍着笑,又问:“李家那边的人好相处吗?姑婆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安玉蕙摇摇头,“婆母待我极好,日日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昨儿还亲自下厨炖了燕窝,非要看着我喝完不可。”
“哟,这婆母可真好!”安玉英羡慕道。
安玉蕙抿嘴笑了笑,从随身带的食盒里取出几碟点心,摆在炕桌上:“这是我从李家带回来的,你们尝尝。这玫瑰酥是婆母亲手做的,外头买不到。”
姐妹们立刻围上来,一人一块,尝得不亦乐乎。
安玉蔓边吃边嘟囔:“好吃好吃,比咱们府里的还香。”
安玉莜连吃了两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二姐姐,新婚那天晚上……你们……”
话没说完,被安玉芷一巴掌捂住嘴。
“吃你的点心!”安玉芷瞪她。
安玉莜委屈地“唔唔”两声,到底没敢再问。
安玉蕙的脸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食盒,不敢看人。
安玉蕙平复了一下心情,忽然抬头看向安玉薇,眼中带着感激:“说起来,我能有今日,多亏了九妹妹。”
安玉薇一愣:“我?”
“若不是你那日拉着我去金明池散心,我也不会落水,不落水就不会被朝威救起,不被救起就不会有这门亲事。”安玉蕙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九妹妹,你是姐姐的小媒人。”
安玉薇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二姐姐别这么说,我、我什么都没做……”
“怎么没做?”安玉蔓立刻起哄,“要不是你拉着二姐姐去金明池,哪来的英雄救美?九妹妹就是小媒人!”
“对对对!”安玉莜跟着喊,“小媒人!小媒人!”
安玉薇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玉蕙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继续道:“朝威还说,那日要不是齐王殿下借船,咱们也没法在湖上相遇。他说齐王也算半个媒人,回头要请你们去李家小聚,好好拜谢两位媒人呢。”
此言一出,众姐妹都愣了愣。
齐王?
封渊?
安玉蔓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对对对!齐王殿下也算!要不是他的船,咱们也没法在湖上待那么久,二姐姐也不会落水——哦不对,不会落水就不会被救,不会被救就……”
“行了行了。”安玉芷打断她,笑道,“反正齐王殿下也是媒人,到时候一起去李家,让姐夫一起拜谢!”
“我也要去!”安玉莜举手。
“我也去!”安玉蔓跟着喊。
安玉英、安玉芋也纷纷点头,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我也要去”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安玉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齐王……
封渊……
她想起那日在迎亲队伍里,那只护住她的手,那淡淡的冷梅香。
她垂下眼帘,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继续笑着和姐妹们说话。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姐妹们在芳姮院里闹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前院来人催,说该用午膳了,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安玉蕙临走时,拉着安玉薇的手,轻声道:“九妹妹,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二姐姐。”
安玉薇点点头:“二姐姐放心。”
安玉蕙笑了笑,转身往前院去了。
午膳摆在荣禧堂,整整摆了三桌。
钱大娘子亲自布菜,把女婿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李朝威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埋头苦吃。
安思忠和安思信作陪,两翁婿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安承梁、安承栋几个兄弟也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气氛热闘得很。
女眷这边也不冷清。
李咏仪和卫二娘陪着钱大娘子,一边吃一边说些家常。
安玉蕙被姐妹们围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一顿饭吃到未时末才散。
膳后,安玉蕙陪着母亲说了会儿体己话,又去云鹤院拜别老夫人。
等一切妥当,已经是申时了。
李家的马车等在府门外,李朝威扶着安玉蕙上车,自己翻身上马。
安家众人都出来相送,钱大娘子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却还笑着挥手:“去吧去吧,往后常回来看看。”
“娘放心。”安玉蕙掀开车帘,朝她摆手,“女儿会常回来的。”
马车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巷口。
安家众人这才陆续回府。
安玉薇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快步追上正要进门的李朝威。
“表兄!”
李朝威回头,见她追来,停下脚步:“九妹妹有事?”
安玉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表兄,往后……不用再送那些肉干鱼干了。”
李朝威一愣:“什么肉干鱼干?”
“就是……”安玉薇顿了顿,“我养的那些猫狗吃的肉干鱼干。之前表兄托人送来的那些,以后不用送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李朝威更懵了:“我什么时候送过肉干鱼干?”
安玉薇也愣住了。
“表兄没送过?”
“没有啊。”李朝威摇头。
安玉薇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表兄送的?
那……那是谁送的?
她张了张嘴,正要再问,安承梁从后头走过来,一把拉住李朝威:“朝威,你等等,方才那事还没说完……”
两人说着话,没再注意安玉薇。
安玉薇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那些肉干鱼干,她一直以为是李朝威送的。
第一次收到时,正是她为猫狗的吃食发愁的时候,李朝威恰好出现,帮了忙。
后来第二次收到,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还是他。
可原来不是。
从来都不是。
那是谁?
她想起那些肉干,每一根都切得极细;那些鱼干,每一种都剔得干干净净,专挑猫狗爱吃的部位。
送东西的人,似乎很了解她的猫狗。
不,是很了解她。
她站在暮色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许久没有动。
银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撒娇的呜呜声。
她弯腰抱起它,把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
“银蹄。”她轻声说,“那些肉干……好像不是表兄送的。”
银蹄“汪”了一声,摇摇尾巴。
“那会是谁呢?”
银蹄当然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