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昌家的客厅比记忆中更加宽敞,也更加冷。顶灯是那种老式的、惨白的光管,将每一件深色红木家具的棱角都照得清清楚楚,在地上投下边界分明的、沉重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樟脑丸和旧书报混合的气味,滞重地沉淀着。餐桌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桌布,边缘绣着早已褪色的暗金色缠枝纹。
余临渊来得最早。他站在餐桌旁,目光扫过那六张高背椅。舅舅江德昌和舅妈自然坐上首,姐姐余望晴会坐在舅舅右手边,他自己通常坐在姐姐对面,靠窗的位置。
那么,还剩下一个——舅舅左手边,那个位置光线稍暗,但很安静。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椅背光滑的木头,确认没有灰尘,然后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块深灰色的、柔软的羊毛坐垫,仔细铺在椅面上。他又调整了一下那只空座位前的餐具,让碗筷与旁边他自己的那一套完全平行,间距匀称。
余望晴进来时,正看见他微微弯着腰,指尖在空盘子的边缘轻轻调整角度。她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提着的果篮沉甸甸地坠着手腕。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的疲惫用粉底也盖不住。
“小渊。”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余临渊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姐,你来了。”他指了指那个铺了坐垫的座位,“我帮孟沉舟也准备了一下。”余望晴的视线落在那块与周遭古板陈设格格不入的灰色坐垫上,又迅速移开,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动作有些重。
江德昌从书房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下颌。他先看了一眼余望晴,目光里带着询问,余望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江德昌这才将视线投向余临渊,以及他身边那张空椅子,眉头立刻锁紧了,嘴角向下撇出一个严厉的弧度。舅妈是个瘦小的妇人,话不多,只是默默地从厨房端出菜肴,摆上桌。清蒸鱼、红烧排骨、炒青菜、一钵鸡汤,都是家常菜,热气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众人落座。
余临渊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他的右边,就是那张铺了灰垫子的空椅。他侧过头,对着那片空气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脊背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饭桌上的谈话起初是僵硬的。江德昌问了几句余望晴工作上的事,又例行公事般问了问余临渊:“最近怎么样”。
“还好。”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他看见孟沉舟坐在那里,姿态沉静,深色的毛衣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左眼下那粒小痣像一枚温柔的印记。孟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如深潭,消解着他胸腔里越来越紧的弦。
时机差不多了。鸡汤的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气氛,但空气依然绷着。
余临渊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餐桌上显得有点突兀。江德昌和余望晴同时停下筷子,看向他。“舅舅,舅妈,姐,”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他练习过的、略显正式的语调,“今天,我想正式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江德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余临渊转向身旁的空椅,脸上的笑容完全绽开,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光亮和温度的笑,与他苍白的面容形成刺眼的对比。“这位是孟沉舟,”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地引向空处,仿佛那里真有一位值得隆重推介的宾客,“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他对我很好,这段时间,多亏有他。”他顿了顿,期待着反应——惊讶、好奇、哪怕是一点点的疑惑也好。他准备好了接受询问,准备好了详细描述,甚至准备好了应对一些善意的调侃。然而,什么都没有。死寂。比刚才更沉重、更彻底的死寂。连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舅妈拿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然后是逐渐清晰的恐惧。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又看向余望晴,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可怕的笑话。江德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铁青。他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余临渊,盯着他对着空气微笑的脸,和那只悬在空中的、邀请般的手。那不是看外甥的眼神,那是看某种无法理解、令人骇异的怪物。余望晴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她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弟弟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幸福光彩的笑容,看着他对着一无所有的地方那样温柔郑重地说话,胃里像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冰,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余临渊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那明亮的期待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不安的沙砾。他环顾餐桌,舅舅铁青的脸,舅妈惊骇的眼,姐姐惨白失语的神情……没有一个人看向他示意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充满了惊恐、排斥,以及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怜悯。
“你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的颤音,“看不见他吗?他就坐在这里啊。”他又一次转头,看向孟沉舟,仿佛要从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汲取确认。“沉舟,你……”他低声说,更像是在求助。
在余临渊的视界里,孟沉舟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目光静静扫过餐桌对面那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看不见”的脸,然后,很慢地,对着余临渊,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疯了……”江德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凝固的空气。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啷作响。“余临渊!你对着空气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孟沉舟?哪里有人?!”舅妈“啊”地低呼一声,手里的汤勺掉进汤钵,溅起几点油星。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纯粹的惊吓和不知所措。
“小渊!别说了!”余望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想要去拉他的胳膊。“你看清楚!那里没有人!从来没有!”
余临渊躲开了她的手。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变得僵硬,一点点地,慢慢地,转回头,再次看向身旁那张空椅子。灰色的坐垫还在,碗筷还在,但座位上空空如也。不,不对,孟沉舟明明还在,他能看见,他能感觉到那沉静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眼睛像盲了一样?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空白的、碎裂的神情。世界的声音——舅舅的怒斥,舅妈的啜泣,姐姐带着哭音的呼唤——仿佛突然被拉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传来,模糊而怪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孤独地撞击着。
他看了看舅舅因愤怒和某种更深恐惧而扭曲的脸,看了看舅妈泪流满面惊恐万状的脸,最后,看向姐姐余望晴那张写满痛苦、绝望和同样恐惧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然后,他再一次,缓缓地,看向自己身边。那里只有空气,灯光,和一块孤零零的灰色坐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