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被拽住时,余临渊没挣扎。不是不想,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好像被关掉了。江德昌的手像铁钳,舅妈在远处捂着嘴哭,姐姐余望晴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褪尽了血色,只剩下眼眶那一圈骇人的红。他被半拖半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眼睛却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张椅子。
“沉舟……”他嘴唇翕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
椅子上空荡荡的。灰色的坐垫被碰歪了,一只碗滑到边缘,将落未落。
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只有江德昌粗重的呼吸和舅妈压抑的抽噎。余望晴站在他旁边,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余临渊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目光穿过面前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在反光的金属门上找到另一个轮廓。没有。只有他自己惨白的、失魂落魄的倒影,和身后家人惊恐未消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昏黄的光带,划过他的脸。江德昌坐在副驾,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烦躁和后怕。余望晴紧紧挨着他,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小渊,听话,我们去看医生,看了就好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像绷紧的弦。
余临渊抽回了手。他转向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目光失焦地投向外面飞速倒退的夜。嘴唇无声地开合。
沉舟。
孟沉舟。
你在吗?
没有回应。往常,只要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那道沉静的目光总会如期而至,落在他肩头或发梢,带着令人安定的温度。可现在,只有车窗上自己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又消散。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他猛地坐直,扭头看向车厢内的空处。驾驶座背后,副驾椅背的缝隙,姐姐身旁的空位……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三年来如影随形、比他自己的呼吸更确凿的存在,不见了。
“沉舟!”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
余望晴浑身一颤,眼泪倏地滚下来。“小渊,别喊了……求你了……”
江德昌重重拍了一下车门内饰:“安静点!”
余临渊像是没听见。他扒着车窗,指甲刮擦着玻璃,眼睛拼命在流动的夜色中搜寻。路灯的光斑掠过他的瞳孔,里面空无一物。
医院急诊的灯光是另一种白,刺眼,毫无遮掩。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钻进鼻腔。流程快得让人头晕:挂号,简短到近乎粗暴的问询,江德昌急促而压低声音的叙述,护士瞥来的那种混合着审视与漠然的眼神。然后是一张单子,一支笔塞到他手里。
“监护人签字。”护士的声音平板无波。
余望晴接过笔,手指抖得厉害。她看了一眼余临渊,他正茫然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她咬了下嘴唇,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笔画歪斜。
那扇门打开,里面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是乳白色的房门,上方有小小的观察窗。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女人等在那里,胸前别着名牌:沈月白。
“三号病房。”她接过单据,目光扫过余临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编号。“家属止步。探视时间会另行通知。”
“护士,我弟弟他……”余望晴上前一步。
沈月白抬手,动作标准而疏离地拦了一下。“医生会评估。请配合。”她转向余临渊,“请跟我来。”
余临渊没动。他盯着沈月白,又越过她看向走廊深处那些紧闭的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没有孟沉舟。哪里都没有。
“沉舟……”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月白仿佛没听见这莫名其妙的词汇。她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请。”
江德昌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余临渊踉跄一步,被沈月白顺势引着,走向走廊深处。他回头,看见姐姐被挡在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后,泪流满面,嘴型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了。门锁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三号病房很小,四壁皆白,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床,一个同样固定的小柜子,一扇装着铁栅栏的窗。窗户很高,看不到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城市夜晚的光晕。沈月白递给他一套浅蓝色的条纹病号服。
“换上。个人物品需要暂时保管。”她指了指柜子,“这里不能有绳索、尖锐物、玻璃制品。每日作息和治疗安排,稍后会告知。”
余临渊抱着那套粗糙的布料,站在原地。沈月白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上前一步,伸手要拿他原本穿着的外套。他猛地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别碰我。”他的声音干涩。
沈月白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请配合治疗。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她打开柜子,里面空空荡荡。“换好衣服按铃。一小时后有医生巡房。”
她走出去,门再次关上。这次没有锁死,但那种无形的禁锢感,比锁更令人窒息。
余临渊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怀里的病号服散发着淡淡的漂白水味道。他环顾这个方正的、苍白的盒子。没有影子,没有暗角,一切都暴露在顶灯无差别的照射下。他试图在空气中勾勒出那个熟悉的轮廓,想象孟沉舟站在哪里,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可脑海里的图像一片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
他闭上眼,用力去想。孟沉舟左眼下那颗极小的、浅褐色的痣。他沉默时微微抿起的唇线。他身上总是带着的、类似旧书和冷雨的气息。细节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可当他睁开眼,面前只有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的白。
前所未有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不是因为被关起来,不是因为那些程序化的指令。而是因为,孟沉舟不在这里。在他最需要确认对方存在的时候,那个世界对他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余望晴被允许进来短暂的探视。她眼睛肿着,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水果,放在小柜子上。
“小渊,”她蹲下来,想碰他的脸,又不敢,“这里……这里医生很好的,你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回家。药按时吃,姐姐每天来看你……”
余临渊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脸上。“姐,”他问,声音轻飘飘的,“你把他弄丢了吗?”
余望晴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捂住嘴,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见了。”余临渊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这里,我找不到他了。是你们……是这些墙,这些光,把他赶走了吗?”
“没有孟沉舟!”余望晴崩溃地低喊,抓住他的胳膊,“小渊,你醒醒!从来就没有那个人!是你病了!”
余临渊看着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慢慢抬起眼,看向她泪水涟涟的脸。那里面是真切的痛苦,真切的恐惧,真切的“为他好”。正是这种“真实”,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世界里唯一坚实的东西。
他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胳膊。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余望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门重新关上。夜晚彻底降临,走廊的灯光调暗了,病房里更显昏暗。沈月白送来一次药,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躺在塑料药杯里,旁边是一小杯水。她看着他吞下,检查了他的口腔,然后离开。
药效渐渐上来,一种迟钝的、昏沉的感觉包裹上来,像温吞的水。思绪变得粘滞,连恐慌都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病房的呓语,和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余临渊从床上坐起来,药力让他头重脚轻。他挪到那扇高窗下,踮起脚,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栅栏。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苍白,扭曲,嵌在铁栏分割的格子里。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漫射成一片混沌的、没有星辰的暗红色天幕。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额头轻轻抵住冰冷的玻璃,嘶哑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最后一点渺茫的、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冀:
“沉舟……”
玻璃上的影子沉默着。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窗外,只有霓虹灯光,在无边的夜色里,无声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