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货架的冷光打在那些白瓷碗上,泛着一层均匀的、缺乏温度的光泽。余临渊的手指在几个样式间犹豫,最终选了一对素净的、边缘有一圈极细银线的。
碗底贴着价签,他撕下来时,指甲边缘刮到瓷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他又拿了一双深灰色的棉质拖鞋,尺码比自己的大一号。
购物篮渐渐满起来,添了新的毛巾,一瓶据说能让人放松的薰衣草精油,还有孟沉舟曾随口提过觉得味道不错的那个牌子的茶包。结账时,收银员机械地扫码,塑料袋窸窣作响。余临渊拎着它们走回家,脚步比平时轻快,塑料袋摩擦裤腿的沙沙声,像一种隐秘的伴奏。
公寓里还是老样子,窗帘半掩,光线吝啬。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像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新碗筷用热水烫过,擦干水珠,郑重地放进橱柜,紧挨着他自己常用的那一副。拖鞋拆掉包装,放在玄关,就在他的拖鞋旁边。位置调整了好几次,最后摆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他退后两步,看着,胸腔里那股饱胀的暖流又涌上来,带着微微的酸涩。
这不是幻觉,他想,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就是证据。
“沉舟,”他对着客厅那片空荡,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看,我都准备好了。”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孟沉舟就在那里,或许在窗边,或许在沙发角落,用那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这感觉如此具体,具体到他能描绘出对方此刻微微颔首的模样。
他开始练习介绍词。
站在浴室镜子前,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空洞的客厅。“姐,舅舅,这是孟沉舟。”他停顿,对着镜中自己身后的人露出一个练习过的、略显僵硬的微笑,“我……很重要的朋友。”语气要自然,不能太急切,也不能太疏离。他反复调整措辞,想象着姐姐可能有的反应——惊讶,或许一开始会有些尴尬,但总会接受的;舅舅或许会皱眉,但看到孟沉舟本人,那种沉稳的气质,应该也能慢慢认同。
他需要做的,就是搭建一座桥,让两个世界的人,走到桥中央,看见彼此。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余望晴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厚重、冰冷,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笃定。“……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江德昌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份亟待处理的文件,“出现幻觉,还当真了,跟空气说话,甚至要带回家‘介绍’?荒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余望晴靠在办公室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窗外是灰蒙蒙的楼宇剪影。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压着疲惫:“舅舅,小渊他只是……”
“只是病了!”江德昌打断她,语气加重,“而且病得不轻。望晴,你就是心太软,总顺着他。这种病,不能拖,越拖越麻烦。陆医生那边怎么说?”
“陆医生说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评估,建议……如果情况持续,可以考虑更系统的治疗,包括药物。”
“那就按医生说的办!”江德昌的话斩钉截铁,“周末家宴,你们都过来。到时候,你把情况跟你舅妈他们也通个气。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了,必须把事情解决。必要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我会联系相熟的精神专科医院,该住院就住院,该强制治疗就强制治疗。为了他好,也为了你们余家,不能再留这种隐患。”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地响着。
余望晴慢慢垂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浓重的阴影和嘴角紧绷的线条。强制治疗。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她心里。她想起弟弟在诊疗室里苍白的脸,想起他提到那个“孟沉舟”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光亮。那光亮让她害怕,因为它的燃料,分明是燃烧在虚无之上的火焰。她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陆觉深诊所的名片,还有上次就诊后开出的、她偷偷去药房取回来的一小盒药。白色药片封装在铝箔里,小小圆圆,像某种规格统一的子弹。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抽屉,锁好。
余临渊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沉浸在某种近乎虔诚的筹备情绪里。傍晚,他甚至还试着做了一次简单的晚饭,两菜一汤,摆上餐桌,对面也放了碗筷。他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低声说:“家常菜,可能味道一般……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做。”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与和对面的人交换一个眼神。灯光落在新碗的银边上,闪着一星微弱的光。
饭后,他再次站到镜子前,最后一次练习。
“这是孟沉舟。”他对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人,清晰地说道,脸上带着练习了许多遍的、略显紧张却充满期待的笑容。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瘦削,苍白,眼窝深陷。但在他视界的边缘,在那片常人无法触及的纵深里,他看见孟沉舟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镜中他的倒影上,仿佛一种无声的应许。
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划破了满室的寂静。余临渊惊了一下,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抽离。他走过去接起,是姐姐。
“小渊,”余望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这周末,舅舅叫我们去他家吃饭,家庭聚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余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跳动起来。他握紧了话筒,指尖有些发凉,却又有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姐,我会准备好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嗯,”余望晴最终只应了一声,语气复杂难辨,“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余临渊走回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玄关并排的拖鞋,橱柜里紧挨的碗筷,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餐椅上。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将那永恒的灰暗染上驳杂的颜色。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响。
周末。
家宴。
桥,就要搭成了。
他转身看向浴室镜子方向,他知道孟沉舟在那里。
他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宣誓:“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