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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花戮 第118章 琵琶曲断

作者:栖西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3 19:52:21 来源:文学城

楚庚文等了半个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楚胤和沈莳,没有来看过他,他此刻就是个瘟神,所有人都想远离他,他想要往外传消息的种种动作被刑部的人不留情面地制止。

一大早,真正来看望他的人终于来了,但其实,楚庚文有点失望,因为来人并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景王,而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差役不知得了谁的命令,十分有眼力见地想要上前开门。

“不必了,”楚静姝道,“我们就在门外说几句话,让他吃一顿饭,即可。”

不必开门,他也省了许多事,差役应声,退了下去。

“景王可有让你带话来?”

楚静姝面色平静无澜,眼中却不由泛起了泪光。

到如今,他竟还在想着如何让景王救他出去。

赵荣蹲身,将饭盒打开,里面都是楚庚文平时喜欢的饭菜,一一伸进牢房摆好。

“吃点吧。”

楚庚文敛去神色,他已经明白,一步步挪过去,坐在地上,埋头吃起来。

沉默半晌,楚静姝忽然跪在地上,朝楚庚文郑重磕了三个头,“静姝,拜谢父亲养育之恩。”

楚庚文倏地落下一滴泪,砸到莹白的米饭上,又被他混着一起吃进了嘴里,他嗓子好似被饭菜堵得密不透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浓于水,他又何尝不心疼,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待两人转身要走时,才听见身后人说了一句:“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们。”

午时,曾经的大楚尚书令被押于刑场处斩,围观者无不对其恨之入骨,叛国通敌者,人人皆想除之而后快。

时辰已到,铡刀在众人怒骂声中落下,血洒刑台,围观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花锦阁众人自然也在其中。

恍惚间风起,此风好似自北境而来,带着无数冤魂,缠绕在刑台上空,久久不愿离去。

此事便如此结束,楚府已经抄家,楚胤从中援手,倒是让尚书府的无关内眷去了稍微好些的地方。

景王府内一间偏僻的屋内,窗户微微敞开,中间只孤孤单单摆着一个火盆,里面的黄纸正在发着炽烈的火焰。

楚静姝跪在一旁,像个无声无息的木偶人,呆滞木讷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泪水自眼眶无声滑落,在那张平静无波澜的脸上不做停留,径直流向下颌,然后“啪嗒”一下,滴入她的膝间,没入衣裙中。

屋内静谧无人,只有“沙沙”的灰烬被新纸压下的声音,火焰飘起又落下,飘起又落下,持续不断。

楚言麟一步都未来过,毕竟祭祀叛国罪臣这种事本也不是他一个王爷能做的。

更何况,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楚静姝忽然想起,距离此前楚言麟来找她,已是十多日前,那时一切还是平静安稳的,他不过是来找她,让她去公主府,向公主旁敲侧击地说说为郡主举办百日宴的事。

她也的确“听话”地去了,也成功让公主应下举办百日宴。

此刻,楚言麟正在陵山下南衙军驻扎地的军帐内,韩驹、严忠和奚天凤与其一同站在悬挂着洛阳城图的木架前,几双眼睛全部盯着那张图,有几处已明显做了标注。

宫城正南的闾阖门、正北的承明门,东侧公主府以及北侧的空法寺,大大小小十几处地点,还有一处最重要,便是自陵山至洛阳城的这二十里路。

立夏将至,又迎小满,正式进入五谷生长的旺季。

不知是不是今年的立春祭典被破坏的缘故,楚文帝最近总是失眠多梦,不是梦到北地出了旱灾,便是南方又有水患,总之,桩桩件件预示着今年是个“大灾年”。

如今正逢入了夏,前几日楚文帝忽然决定于小满时节去空法寺再次进行上香祈福,祈求今年各地风调雨顺。

有些人对某事实在无力时,总是会寄希望于诸天神明,以求无所不能的神明能够阻止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天灾亦或**。

奚天凤道:“那日皇上会携三品以上官员前去空法寺上香,登城恩楼,定会分散北衙一部分护卫宫城的禁军,所以严将军带人入城门,分两拨直奔正南、正北两侧宫城,等攻城信号示意。空法寺那边的一应事宜就交给王爷和韩将军。”

楚言麟道:“王妃几日前已经说服公主,在小满那日为郡主举办百日宴,届时定会邀请城内名门贵妇前去,此处就交给天凤带人前去。届时三处统一听号,只要控制诸公主府和朝中内眷,有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问:“太子那边近几日有何动作?”

奚天凤道:“太子照常理政,计太师生了病,太子偶尔也去计府去看看,其他暂时无异常。”

楚言麟道:“楚胤呢?”

奚天凤道:“也是太子府、计府、公主府这几个地方转,对了,还有花锦阁。”

楚言麟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个事的确要提前做,以除后患。”

夕阳渐红,红霞满天,花锦阁后院侧堂,钟伶喝尽杯中茶,“吃饱了,我先去揽月轩了。”

洛觞道:“我和你一起去。”

钟伶嫣然一笑,道:“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我又不是不认路,弹完就回,不用跟着。”

沈莳看着钟伶出门的背影,问道:“吵架了?”

洛觞:“没有。”

沈莳笑道:“连钟伶都受不了你,看来你的确太黏人了。”

洛觞:“......”

晚星高照,无论朝堂上发生何大事,洛阳城却总是喧嚣热闹,汀兰街上红男绿女,相携往来,揽月河上游船画舫,乐意无限。

揽月轩内琵琶声弦弦动人心,钟伶端坐高台上,素手轻弹,面带微笑,眼睛掠过台下众人,有聚在一起谈论诗画策论的,有喝着清酒听曲的,有端着茶沿着两侧观赏名家真迹的,还有......

钟伶虽未正眼看过那个角落,余光却早已瞥见,两位头发泛着灰白的老人,已在那坐了半个时辰,一动未动,悠然地喝着酒,平静的脸上却带着肃杀气。

钟伶今日演奏时间已到,曲罢,起身屈身行礼,刚要准备入后台,却忽见侧面飞过来一个物件,一锭银子稳稳落在钟伶所站的高台桌案上。

“再弹几曲。”

苍老的声音从侧面角落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角落只有两位老者在面对面坐着喝酒,一男一女,样子虽老,面色却红润,声音也沉稳有力。

两人皆是身上麻布长袍,腰间却各自绑着一圈小“首饰”,看穿着不像是洛阳人士,身边各自放着一根约五六尺的红木杖,杖头似乎是个兽头,若仔细看,木杖上的兽头和他们二位腰间各自绑的“首饰”是一样的。

有人道:“二位怕是不懂这家的规矩,每人.......”

“啪”一根筷子插到他面前的饭桌上,那人倏地站起来,喊道:“喂,你这老人,莫仗着自己年老如此胡作非为,懂不懂礼貌,有没有教养?”

男老者忽然“哈哈哈”大笑三声,道:“都说洛阳好,如今所见非虚。”

女老者灌入一杯酒,用手中仅剩的独筷竖着插起一片卤牛肉,放入口中,道:“确实好,酒醇肉香,也有不好。”

男老者问道:“哪里不好?”

女老者道:“不好之处便是什么不自量力的人都有,无力不说,还敢来找死。”

话音刚落,一瞬破空之声响起,女老者手中仅剩的筷子也不见了,不过眨眼间,就已经插在那人喉间,而那女老者却连头都未抬。

男老者道:“莫要杀无辜之人。”

他话虽如此说,脸上却带着傲然笑意,半分责怪也没有。

那人已经倒了下去,身子磕到桌边又重重砸到地上,发出“咣”的一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这声响起,才拽回人们吓丢的神魂,怕死的早已争先恐后地跑出门外,还有未动的,在听到男老者那声“不想死的赶紧走”后,也跑出门去。

整个揽月轩大堂瞬间空了,只剩台上的钟伶和角落的那两人。

钟伶笑道:“两位要听曲,明日再来吧,今日弹累了。”

女老者又灌了杯酒,像她如此年纪的老妇人还如此喝酒的确实已很少见。

她缓缓开口:“如此美貌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

男老者笑道:“要是我说这句话,你会不会杀了我?”

女老者道:“会。”

男老者悻悻闭上嘴。

钟伶道:“两位说的不会是我吧?”

女老者道:“总不可能说的是我。”

男老者也道:“更不可能说的是我。”

钟伶道:“二位为何杀我?我似乎并未得罪二位?”

女老者道:“若说你长得太美,老婆子看着生气如何?”

钟伶笑道:“这话恐怕没人相信,阁下此刻风姿未减,若年轻个二十几岁,比我更甚,嫉妒我便是嫉妒你自己。”

女老者“哈哈”笑了两声,仰头又灌了一杯酒,“如此伶牙俐齿,我都不忍心动手了。”

男老者道:“那可不行,咱们可是收了钱的,剩余的钱还没收到呢,做事得有始有终,否则江湖道义何在?”

女老者点头道:“也对,否则临老临老,闯了一辈子的名声岂不毁了。”

男老者点点头,十分赞同。

两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闲话家常,似乎全然忘了一旁的钟伶。

过了片刻,男老者作势起身,“你若真不忍心,便由我来。”

女老者比他更快站起身,“女人家的事还是女人家自己解决更好。”

只见她右脚脚尖轻轻一挑,木杖便飞到她手中,“嘡”的一声戳到地上,一个完整铁制鹿头赫然出现。

钟伶道:“昆山二圣,羊公鹿婆,久闻大名,想必阁下便是二圣中的鹿婆了。”

鹿婆缓步走来,步伐稳健,那铁鹿头只怕有十几斤重,可整条木杖在她手里如枯枝般轻松,落到地上的一声声却能让人感受到那沉重的力量。

她站定,笑道:“银衣楼的声名老婆子在江湖上也曾听闻过几分。”

话音刚落,她已携杖而至,鹿头在前向钟伶径直砸过来,突听琵琶腔体碎裂,一把冷剑赫然出现,抗住迎面而来的鹿头。

昆山二圣练得虽是刚猛一派的武功,鹿婆的动作却不慢,转眼间两人已过十几招,大堂已经碎屑满地。

突然间,身后一股劲风袭来,钟伶正面躲过鹿婆一击,转身横剑抗下飞来的铁羊头。

羊公飞身而至,只见他握紧木杖,蓄力往前一送。钟伶向后滑退数丈方才停下,嘴角流出一滴血,她不甚在意抹去,不等二人攻来,自己转头杀了上去。

银衣楼的这几位实在太像,尤其在面对这种情况时,越危险越会主动攻杀,越杀越勇,不知是不是真的近朱者赤。

转眼间又是几十招过去。

就在钟伶与羊公蓄力鏖战时,忽然间,自侧边铁鹿口中冒出数点寒光,偷袭的招数能中的机会总是多一些,他们俩不愧是配合了几十年的人,羊公似乎知道鹿婆此刻会发出暗器,而他对于钟伶的攻势则在此刻越来越猛,几乎用了十成的功力。

寒星打在钟伶右胸膛,而羊公横杖而来,一杖打在钟伶腹部,将她掀飞出去。

她猛地摔到地上,吐出一口鲜血,不光气息混乱,身体的奇经八脉似乎正在慢慢凝滞。

杀手自然是要对方彻底死去才可以,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不算完成任务。

羊公持杖滑步而来,铁犄角迎面带风,钟伶以剑戳地挣扎着起身横剑对上,可这一招她连六分力都没有。就在羊杖再次袭来时,窗外一柄寒剑飞来,来人掠空而至,一脚踹到羊杖上,将羊公逼退三步。

洛觞转头担忧道:“怎么样?”

钟伶摇摇头,“没事,小心兽头,有暗器。”她喉间哽了下,被她尽力压下去,她已经无力,起不了身。

揽月轩杖剑铮铮,若是现在走出门去,定会心生奇怪,为何一个时辰前还人来人往的汀兰街此刻已经再不见一个人影,整条街的人如突然消失般不见了,正是在这寂寞中,才能听见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话音。

话音来自花锦阁外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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