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玉阁后院的修缮室里,一盏白炽灯彻夜未熄。
沈岁和戴着双重放大镜,将那块从清宫自鸣八音盒上拆下的主音齿板固定在软木夹具上。
桌上散落着十几种不同粒度的金刚砂纸、猪鬃刷以及几小瓶无色透明的天然大漆。
“0.2秒……”沈岁和闭了闭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陆淮宁那句毫无温度的“瑕疵”。
不可否认,陆淮宁的绝对音感精准得令人发指。
清代造办处的自鸣机芯采用的是锻打黄铜,经历百余年空气氧化与应力释放,齿板末端的弹性系数确实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衰减。在拨针离板的瞬间,金属产生的余振时间被拉长了。
若要消除这0.2秒的延迟,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确实是削薄背部或者微调角度,但那会导致原装构件受损,属于古物修复的大忌。
沈岁和捏起一枚极细的毫毛笔,蘸取了微量经过特殊稀释的天然大漆。
他不削铜,他要“加”。
大漆具有极高的阻尼特性,只要在齿板背面的震动节点处,精准涂抹上一层微米级厚度的漆膜,就能利用漆层的内阻尼迅速吸收多余的余振,将延音强行扣回0.2秒之内!
这是传统大漆工艺与现代声学阻尼原理的结合,更是师父当年传授给他的独门手艺。
沈岁和的手极稳,毛笔尖端在金属表面轻轻一点,留下了一道几乎用肉眼无法察觉的透明痕迹。
一天,两天,三天。
阴干、测音、微调、再涂抹。
沈岁和几乎将自己锁在了修缮室里,连饭菜都是顺手打发。颈后和唇上被陆淮宁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感,这种异样的感觉被他全部转化为了战意。
他绝不可能给陆淮宁开口提“额外条件”的机会。
……
三天的期限眨眼即至。
天一琴房内,午后的阳光正好。
陆淮宁一身墨色西装,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修长洁净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靠手,节奏不疾不徐。
小陈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挂钟。
“陆先生,沈先生到了。”小陈低声道。
门被推开。
沈岁和提着防震盒走了进来。他眼底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青黑,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
“看来沈修复师很有把握。”陆淮宁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先生试过就知道了。”沈岁和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将已经组装完毕的清宫自鸣八音盒稳稳放下。
陆淮宁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工作台旁。
两人隔着半个台面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沈岁和拿出发条钥匙,插入插入孔中。
顺时针,三圈。
“咔哒。”
发条扣紧,沈岁和收回手,将拨针启动阀推向左侧。
“铮——”
清脆、古朴的音符再次在琴房内响了起来。
《岁时》残篇的旋律如流水般淌出。第一小节,第二小节,第三小节——
到了那处让两人产生激烈分歧的第四个音符,降B。
齿板被拨针弹开,音符迸发而出,声如洪钟,清亮而透彻。
而在音符响起的瞬间,后续的余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毫秒之间戛然而止!
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下一个音符无缝衔接而上,原本混浊的复调瞬间变得层次分明,整首曲子仿佛剥离了尘封多年的泥垢,展现出一种“空山新雨,落叶无声”的极高意境。
一曲终了。
琴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小陈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修……修好了?!真的没有那个嗡嗡的尾音了!”
沈岁和微微抬起下巴,清冷的眼神直视着陆淮宁,一字一句道:“没有削薄原装齿板,也没有改变任何构件形态。陆先生,这0.2秒,我替你拿掉了。”
陆淮宁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下身,修长的双手撑在桌沿,冰冷的视线近距离落在那只完美的八音盒机芯上,随后又缓缓抬起,落在了沈岁和有些倔强的脸庞上。
作为享誉国际的音乐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在不破坏物理结构的前提下改变声学阻尼有多难。
眼前的年轻人,用近乎苛刻的专业手艺,硬生生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大漆阻尼?”陆淮宁低沉地开口,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沈岁和心头微震,没想到陆淮宁仅仅听了一遍,就猜中了修复手法。
“是。”沈岁和收起发条钥匙,冷声说道,“赌约是我赢了。陆先生,那个所谓的‘额外条件’,作废。”
陆淮宁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与自己划清界限的警惕模样,眼底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向前走了一步。
沈岁和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工具柜,退无可退。
陆淮宁伸出手,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碰触他的后颈或唇,而是极其自然地帮他摘下了挂在胸前、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单眼放大镜,随手放在了台面上。
“做得很完美。”陆淮宁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罕见温和的赞许,“沈岁和,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
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夸奖,让沈岁和准备好的所有防御与尖锐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圈微红。
“别高兴得太早。”陆淮宁话锋一折,眼神重归深邃,“八音盒的机芯修复只是第一阶段。《岁时》乐谱的残篇缺失了最后两个小节,而缺失的线索……就在这只八音盒外壳的暗格里。”
沈岁和猛地抬起头:“暗格?”
“对。”陆淮宁伸出长指,抚过八音盒外壳上一道极其隐蔽的清宫云纹雕刻,“这需要你的手艺,把它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