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前的落地窗外,天色由阴转晴,不知不觉间已是这周的第四个下午。
沈岁和戴着单眼放大镜,手持极细的微型夹钳,呼吸屏到了极致。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指尖稳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
“啪嗒。”
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咬合声,最后一枚经过熔融冷锻、细致磨削的微型黄铜齿轮,稳稳地嵌进了清宫自鸣八音盒的核心机芯中。
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金属交界处几乎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沈岁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摘下放大镜,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为了这枚齿轮,他这几天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工作台前。从老街淘换来的清代黄铜废料,经过数次精准的熔炼与冷锻,再到与陆淮宁在微米级音准上的反复揉磨,这只沉寂了数十年、满身伤痕的清宫自鸣八音盒,终于恢复了最初的机械骨架。
“修好了?”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淮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工作台旁。他穿着一身修剪得体的大衣,身上还带着门外初秋的清冷气息,眼神径直落在了桌面那只重获新生的古物上。
“骨架和齿轮咬合已经完成,但这只是第一步。”沈岁和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恢复了一贯的专业与疏离,“清宫自鸣八音盒最核心的是它的发音齿板与滚筒音针。如果不进行第一次试运转,无法判定共鸣箱的音色是否被完全激活。”
陆淮宁垂眼看着他。
沈岁和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眼底带着熬夜后的淡淡青痕,但只要一提到古物修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就会绽放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那就试。”陆淮宁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小陈,把备用音板拿过来。”
小陈连忙将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木盒递了过来。
沈岁和伸手拿过发条钥匙,插入八音盒底部的金属性插孔中。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紧。
这是这台清宫自鸣八音盒在经历了几十年沉寂、甚至差点被彻底毁坏后,第一次重新被拧紧发条。它能否重新发出声音,不仅关乎他作为修复师的尊严,更关乎师父遗留下的《岁时》残篇乐谱能否得到重现。
顺时针三圈。
金属发条收紧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岁和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动了启动阀门。
“铮——”
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紧接着,一道清脆却略显沙哑的音符在空气中缓缓荡开。
那是《岁时》残篇的第一小节。
古老的黄铜齿轮在机芯内部精准地旋转起来,音针碰撞齿板,发出宛如远古钟磬般的共鸣。虽然因为岁月侵蚀,音色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沧桑与沉闷,但那独特的宫商角徵羽音律,却在这一刻穿透了时空的尘埃,响彻整个琴房。
沈岁和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仿佛重新看到了师父当年坐在老旧的修复桌前,一笔一画誊写乐谱的背影。
然而,就在乐曲演奏到第三小节、即将转入**的切音部分时——
“瑕疵。”
陆淮宁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切断了琴房里温馨而沧桑的氛围。
沈岁和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什么?”
“第四个音符,降B。”陆淮宁几步走到大钢琴前,抬手在黑白琴键上极其轻快地敲击了一下,“八音盒的金属齿板在弹拨时,延音偏长了0.2秒。余音干扰了下一个小节的切音,导致整个复调显得混浊。”
沈岁和的眉头瞬间紧紧捏在一起:“陆先生,这是清代的机械结构!它的发音原理是黄铜弹片振动,不可能像现代顶级大钢琴那样做到声止音灭!0.2秒的余音是这种古物特有的时代音色,不是瑕疵!”
“在我这里,只要影响了乐曲的精准度,就是瑕疵。”
陆淮宁转过身,双手撑在钢琴边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沈岁和。他的眼神锐利而偏执,带着顶级音乐家对声音近乎病态的苛求:
“顾老当年在乐谱末尾标注过,这首《岁时》讲究的是‘空山新雨,落叶无声’。如果余音混浊,就失去了‘落叶无声’的意境。沈岁和,你是想修好它,还是只想糊弄一张能交差的废铁?”
“你——!”
沈岁和气得脸色发白,双拳在身侧死死握紧。
他极力压制着胸中的怒火。这个男人永远有办法用最难听、最刺人的话,精准踩在他作为修复师的尊严上!
“如果不相信我的技术,陆先生大可以另请高明。”沈岁和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里的光芒化作了冰冷的利刃,“但如果你想去掉这0.2秒的余音,就必须削薄主音齿板的背面。那是清宫造办处的原装构件,一旦削薄,不可逆转!”
整个琴房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小陈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淮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岁和。
眼前的年轻人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死死挺立的野竹,哪怕浑身带刺,哪怕脸色苍白,也绝不向他的权威妥协半分。
良久,陆淮宁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深意。
“不可逆转?”陆淮宁迈开长腿,缓缓走到了沈岁和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不足半米。
他微微低头,借着身高优势,将沈岁和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沈修复师。”陆淮宁的声音低哑而危险,眼神落在沈岁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从你签下契约的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可逆转了。”
沈岁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陆淮宁却快他一步,修长的大手突然抬起,掌心毫无预警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冰冷与烫人的体温在后颈处交织,带起一阵麻酥酥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沈岁和的四肢百骸。
“你干什么?放开!”沈岁和浑身一震,抬手就要去推对方的胸膛。
但陆淮宁的手指却像是铁钳一般,看似没有用力,却极其精准地按住了他颈后的软穴,让他整个人脱力般定在了原地。
陆淮宁凑得极近,两人呼吸交缠。沈岁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长而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的一股他看不懂的暗流。
“我不削薄齿板。”陆淮宁低沉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打在沈岁和耳后的肌肤上,“但我给你三天时间。用你的方法,在不破坏原装构件的前提下,消除那0.2秒的杂音。”
“如果我做不到呢?”沈岁和咬牙切齿地问。
“做不到……”陆淮宁微微倾身,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就得答应我一个额外的条件。”
“什么条件?”
陆淮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擦过了沈岁和因为紧张而有些干燥的下唇。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陆淮宁松开了手,顺势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连帽衫兜帽,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一派肃然的模样:
“今天的四个小时到了。沈先生,期待你三天的答卷。”
说完,陆淮宁转过身,径直走向了休息区,留给沈岁和一个挺拔而冷峻的背影。
沈岁和站在原地,只觉得后颈和下唇被对方碰过的地方像是火烧一样滚烫。他的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陆淮宁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掐进了掌心里。
这个疯子……
这个可恶的独裁者!
他转过头,看向工作台上那只微微发光的清宫自鸣八音盒,眼里的不服输与倔强彻底被点燃。
他绝对不会输,也绝对不会给陆淮宁提任何“额外条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