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内的光线随着午后云层的游移而微微暗了几分。
沈岁和的目光顺着陆淮宁修长的手指望去。那枚历经百年的清宫自鸣八音盒表面,繁复的掐丝珐琅与精细的云纹雕刻在阳光下隐隐透着几分历史的沉重。
“暗格?”沈岁和收敛了因赢得赌约而泛起的一丝不自然,重新戴上专业审视的眼镜,俯身仔细端详,“这只八音盒的外壳采用的是典型的清代宫廷造办处‘百宝嵌’镶嵌工艺,表面虽然有严重的脱漆与裂纹,但结构严丝合缝。你是怎么断定它有暗格的?”
陆淮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一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扫描图纸,平铺在工作台上。
那是《岁时》残篇乐谱的背面,经过高精度红外线透光扫描后,隐约显露出几行极小的、用满汉双文标注的古老手记。
“看这里。”陆淮宁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图纸的边缘,“顾老生前做过结构微析。上面记载,当年这台自鸣八音盒从宫中流落民间时,并非孤品。它的发条夹层与底部基座之间,嵌合着一个专门存放乐谱下半卷的‘藏密匣’。”
沈岁和的呼吸微微一窒。
师父留下的《岁时》残篇他翻阅过无数次,深知这首曲子因为缺失了最后两个小节,导致全曲的意境戛然而止,成了古乐界和修复界的一大憾事。如果下半卷乐谱真的藏在八音盒的暗格里……
“但外部结构我用内窥镜检查过。”沈岁和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抚过八音盒的底座边缘,“没有任何机械卡扣或者弹簧机关的痕迹。如果盲目拆解,极可能会破坏外壳的木胎。”
“正因如此,我才把这台机器交给你。”陆淮宁转过身,随手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落在沈岁和身上,“你是国内最年轻的古物木胎与精密机械双料修复师。如果连你都打不开,这世上大概也没人能解开了。”
这记不轻不重的夸赞,带着几分绝对的信任。
沈岁和抿了抿唇,心里那股因为输赢产生的胜负欲瞬间被更强烈的求知欲取代。他转过身,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支冷光源纤维内窥镜和一柄特制的钛合金探针。
“把灯调暗。”沈岁和低声道。
小陈极有眼色地迅速按下墙上的调光开关,琴房内的大灯熄灭,只留下工作台上的一盏专业无影冷光源。
沈岁和屏住呼吸,将内窥镜的细管顺着八音盒底部一条微不可察的木纹裂隙探了进去。
屏幕上,高倍放大的内部结构瞬间清晰显现。
黄铜机芯的底部、双层紫檀木胎的夹缝中,赫然卡着一枚直径不到两毫米的、已经严重氧化发黑的微型销钉。
“找到了。”沈岁和的眼神微微一亮,“在紫檀木胎的阴角处,藏着一枚清代宫廷常用的‘暗榫销钉’。它和外面的云纹雕刻连成一体,必须通过特定的方向施加微米级的侧向推力,才能让暗格弹开。”
“能做到吗?”陆淮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的影子在冷光源下交叠在一起。陆淮宁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几乎拂过沈岁和的耳廓,带来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沈岁和强行压下心头莫名有些杂乱的思绪,声音冷清而笃定:“可以。但需要绝对的安静。”
“好。”陆淮宁退开半步,给予了他全然的空间,“我守着,没人会打扰你。”
修缮室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岁和将全部心神沉浸在指尖。他右手握着钛合金探针,左手调整着固定夹具。那枚销钉卡死在百年的老木与铜锈之间,稍有不慎,木胎就会彻底碎裂。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沈岁和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摇摇欲坠。
陆淮宁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宛如春芽破土般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沈岁和的动作猛地一顿。
只见那枚卡死的销钉在探针的巧劲下精准回位,八音盒底部原本天衣无缝的紫檀木雕花面板,极其丝滑地向内凹陷了一寸,随后弹出一个仅容两指宽的狭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着岁月陈香的绢帛卷轴。
沈岁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撞进陆淮宁深邃而炽热的目光里。
“幸不辱命。”沈岁和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烁着胜利的光芒,“陆先生,你要的《岁时》下半卷,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