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时鸿运和秋韵都去上班了。时光难得起得比喻长河早。
其实也不准确,她昨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凌晨好不容易有点睡意,断断续续睡去又醒来。索性直接熬到了早上8点。
“喻长河,起来了。”
“嗯?”喻长河在地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应着。
本来昨晚时光打算睡地上,被喻长河拒绝了,她也不是什么客气的人,直接答应了。把手上的被子往地上扔,就上床了。
“你也真是一点不跟我客气。”喻长河钻进地上被子,“我这样都看不到你。”
时光挪到床沿,低头看喻长河:“你睡觉为什么要看我?”
“没啊,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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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走了。”
喻长河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嗯。”
“你回家吗?我叫司机送你。”
喻长河还在开机中,看来昨天晚上是真累了。她顿了好久才接话道:“你要回学校吗?”
“回。”
“那我和你一起。”
时光盯了她两秒钟,放弃了拒绝的话:“那快点起来。”
“马上。”喻长河朝她笑了笑,飞速站起身,把被子叠好交给时光。
喻长河先去洗漱,时光则把被子抱到洗衣房,给家里阿姨发了条微信,让她记得洗。
两人都洗漱完毕后,时光打了辆车。
“怎么不叫你司机?”
“我的司机也是我爸招来的啊,他会查的。”
“对不起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算了,还是怪我自己。”
回到学校才上午九点半,这个点吃早饭也不是,吃午饭也不是。时光思索了一会儿,对喻长河说道:“你出去帮我带份点心吧。”
“得,一回来就使唤我啊。”喻长河笑着打趣,也没拒绝,“要吃什么?”
“随便吧。面包饼干也行。”
“好。”
喻长河去了有将近半个小时,时光都怀疑她是不是路上被车撞了。随便抓了桌上几颗糖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视频。
10点多,喻长河回来了。
“你怎么去这么久?我们小卖部没关吧?”
喻长河拎着个盒子,把它端到时光面前:“补给你的,生日快乐。”
时光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个很普通的巧克力蛋糕。她望着蛋糕,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生日宴会上,她也有一个蛋糕。确切点说,每年生日,秋韵都恨不得订一个跟她人一般高的大蛋糕,往往都很重工,能有五六层,还特别奢侈地用真钻石珠宝做装饰。
眼前这个蛋糕,只有她双手那么大,上面撒的也是很普通的巧克力屑。但时光莫名就是很喜欢。
“你去哪里买的?”
“隔壁街吧,一家小蛋糕店。”喻长河有些紧张,“你,喜欢吗?”
“有蜡烛吗?”
“嗯?有。”
“帮我点上吧。”
“好!”喻长河笑了,十七根蜡烛太多了,要是全插到这个小蛋糕上得成什么丑样子,所以她向老板要的是数字蜡烛。
喻长河把“1”跟“7”的蜡烛插到蛋糕中央,划了根火柴点上:“好啦,你许愿吧。”
“我不信这个的。”
“哎呀,就是个仪式感。或者,你把愿望说给我,我帮你实现。”
时光拗不过她,还是合上双手,闭眼许了个愿。
“好了。”
“你许了什么啊?”
“保密。”时光吹灭蜡烛。
“还有,你的礼物。”喻长河把一个袋子递过去。
时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瓶香水。
“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香水。”
“……啊?”喻长河有些尴尬。
“你想听吗?”
“什么?”喻长河有些发懵,没听懂时光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都知道了,再和你说一点也无妨。”
时光把手上东西放下,躺到床上。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你知道时鸿运打我和我妈对吧?”
“嗯。”喻长河的心脏重重砸了一下,她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他平常倒也不会这样,只是喝了酒,情绪就特别不稳定,一开始是打我妈。她觉得我妈哪里都让他不顺眼,凡是正常的时候没数落的,喝了酒一定要骂一遍打一遍。我当然接受不了他打我妈,所以之后每次他要打人,我就故意刺激他,让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就没精力管我妈了。”
“哎,你是不是觉得他在那些新闻里看着特别人模狗样的?”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不会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渣。”喻长河老实地回答道。
“是啊,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他在外人面前,挺有风度的,也装得挺爱我妈的。他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到,我有时都有点恍惚,是不是我才是有病的那个。可惜不是。”
“阿姨……没有想过离开吗?”
“走不了的。时鸿运不会同意,而且我妈现在是在帮时鸿运工作,撇去这份名义上的工作,她就是个全职母亲,离开时鸿运,她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是家暴,不需要你爸同意吧。”
“他早就不是我爸了,从他打我妈妈那一刻起。别用这个词称呼他。”时光叹了口气,“证据不足吧,我妈在时鸿运身边,算是被半监视状态,旁边的人都是我爸手下的。”
时光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我们都习惯了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妈没有勇气离开,我也没有。”
喻长河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烂,又受不了时鸿运,又贪恋他的钱。我就是这样现实的人,我就是等着他有一天死了,我和我妈好继承他全部遗产。”
“你没有错。”
“或许吧。但我妈会心疼我。我真希望她能和我一样自私一点,最好是自私到不要管我就好了,我知道她很大一部分委曲求全来源于我。其实,我以前天真地以为,是我敢和时鸿运叫板保护了我和我妈,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事实上,是她每次向时鸿运低头认错。”
“我不同意你,”喻长河打断道,“你不自私,你是你妈妈的软肋,也是铠甲。”
“你别老用这些心灵鸡汤灌我了。”时光自嘲地笑道,“我能做的,就是让我妈少为我担心一点。”
“喷香水是因为不想让她闻到我身上太重的药味。时鸿运顾及自己脸面,打我的时候一般不会挑脸和手打,就喜欢踹背。我上药几乎要涂满一整个后背,一次能用半瓶,味道挺重的。但我每次都撒谎和我妈说他打得不重啊,怕被她闻到太重的碘伏味露馅,就会用香水盖着。”
时光躺在床上,看不到喻长河的脸,但她听到有擤鼻子的声音。
“不是吧,你哭了?被打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时光……”
“你……别叫我。”我怕我也会控制不住。
时光彻底卸掉她为自己武装起的所有,把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内核像是献祭一般献给喻长河。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为了博得同情和怜悯吗?得不偿失。她只是不想再憋在心里了。
喻长河在一个月前就轻而易举在她心中的墙上划开一道缝,缝一旦被划开,就难以再填上,那些她不曾诉说的倾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还不如她亲手把整面墙打碎来得痛快些。
“所以,爱喝咖啡也是吗?”
“什么?”时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啊,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止痛,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
“挺不容易的,找到一个喜欢的。”
爱好也好。
人也好。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房间里寂静得连两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还是时光先打破僵局。
“喂,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天到晚嚷嚷着,现在知道了,怎么又不说话?”
“我哪里有一天到晚嚷嚷!”喻长河抽了张纸巾抹去眼泪,“对不起。”
“别动不动就道歉了。我不生气的时候你说着膈应,我真生气了你‘对不起’也没用。”时光从床上下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该写作业了。”
喻长河注意到时光的眼睛也微微泛红。
讲出这些事情,她比谁都更不好受吧。
“你呢?又不写啊?”喻长河故作轻松笑起来。
“我出去走走。”时光应着,没等回答,就出了门。
时光漫无目的地下楼,沿着走廊向前走。最后找到一个没人的教室坐下,望着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一片片雪花被风吹得歪七扭八。
时光撑着下巴,看雪花是怎么落下的,怎么堆积到枝条上的,又是怎么划过窗玻璃的。
万籁俱寂。
原先紧张的心跳,也在飘落的雪花里安静下来。
她注视了许久,决定出去看看。
时光站到雪地里,四周空无一人。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看自己的脚印留在茫茫雪地中。
然后,
退到一个人怀里。
时光扭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下来了?”
“来找你。”喻长河用袖子接了一片雪花,伸到时光眼前,“你看,六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