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跑道、少年。
一切都刚刚好。
直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一开始喻长河领先,最后100多米的时候却被时光紧紧咬住。
而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喻长河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远去,转而代之的是台下同学们的叫声。
喻长河在那天唯一庆幸的就是,那个时候,
她回了头。
时光倒在地上。
“时光!”
之后半个多小时发生的事情宛如梦一般在喻长河脑海中掠过,怎么也抓不住细节。唯一清晰的是喻长河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
医院里。
“谁是病人家属?”
时光的母亲还没有赶来,袁芳琴刚想开口说话,被喻长河抢先:“我是她朋友。她妈妈还在路上,这是我们老师。”
“这个事情最好还是和她家长说比较好。”医生顿了顿,“不过你们放心,她的情况不严重。”
“好。”喻长河有些呆滞地应着。
十几分钟后,秋韵赶来。袁芳琴和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秋韵便被医生叫走了。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放心,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主要是有点胃出血,并且呢她同学说您女儿前两天发烧,验血报告中性粒细胞指数也还偏高,肯定还没完全好,身体扛不住就晕了。”
“好好,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医生又停下来,像在斟酌用词,“有个事情我必须跟您反映一下。做检查的时候,我们发现您女儿身上有很多伤痕和淤青,这次胃出血也是腹部遭殴打加上跑步撕裂导致的。所以……这个情况您了解吗?”
秋韵点了点头:“谢谢医生,我知道,她前几天在学校跟人闹了矛盾,打架打的,我已经教育过她了。”
“行,那就好。”医生把报告递给她。秋韵走到门边,还没伸手,门就“自己”开了。她有些诧异地偏头看去,发现喻长河站在门外。
“同学,谢谢你陪时光过来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您好,我叫喻长河。不知道您现在忙吗?我有话想跟您说。”
秋韵不自觉扬起眉毛疑惑了一下。
喻长河发现,时光真的是很好遗传了母亲的美貌。不过两人气质大不相同,单从挑眉这动作说,时光做起来是不屑的,秋韵却温婉。
“好啊。医院旁边有家餐厅,我们去那坐着说吧。”
这个点餐厅人很少。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就坐。
“小喻,你看你想吃点什么?阿姨请你。”
“我不饿,阿姨您点吧,我蹭着吃点就行。”
“好。”秋韵笑起来,向服务员要了两份抹茶蛋糕。“对了,你想和我说什么?”
“阿姨,我听到医生和您说的话了。首先,十分抱歉。但是,我保证这几天时光没有在学校里打过架,她身上的伤不可能是打架打的!”
“那如果不是打架?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呢?”秋韵心知肚明,却装作平静的样子。
“阿姨,恕我直言,您作为她的母亲,为什么一点都不关心她?明明不知道她受伤,却还要装作什么都知道。”喻长河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虽然时光看上去不像是会吃亏的人,但如果是体型壮的男生甚至是成年男性,她也肯定是抵不过的啊!她肯定在外面受欺负了!”
秋韵有些吃惊,看样子喻长河对自己家的事一无所知,但却如此逼近真相。正好这时蛋糕上来了,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含到嘴里,没有急着开口。
喻长河看秋韵如此冷静,有点慌乱,心想时光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父母的太多事情,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新闻中的只言片语,不会时光和父母的关系都不好,自己反而帮倒忙了吧。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秋韵叹了口气,开口道:“小喻,你真心想知道?”
“我真心把她当朋友。”
秋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笑了一下:“挺稚嫩的,但我相信你也是真诚的。”
时鸿运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秋韵不好说太明白。好在喻长河也聪明,跟着秋韵的话猜出事情的大概。
话毕,两人相视无言。
秋韵先破冰:“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还麻烦你,帮忙照顾下时光。”
“好……好。”
再回到病房门口,喻长河突然有点不敢去见时光。
她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大学教授,两人受教育程度都很高,还一直很恩爱,可以说是幸福家庭的典范。她也从小受到良好教育,无论从性格、学业来看,都是妥妥一个标准的优秀学生。
她被包裹在阳光里,从未亲眼目睹过黑暗。
但今天她看到了,切切实实看到了。
她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再回想起所有对方古怪的,都有了解释。
伫立良久,她还是敲了门。
里面“嗯”了一声,她走进去,时光正躺在病床上吊盐水。
“你这么躺着挂不难受吗?我帮你调下高度?”喻长河装作无事发生。
“你调吧。”
喻长河摇着床底下的调节杆,不敢去看时光的眼睛。
“明明是我躺在这里,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受?”时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异样的情绪。
“我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喻长河有些哽咽,“我全都知道了。关于你,你的家。”
时光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谁告诉你的?”
其实不用问的,时光心里明白,这些事只有她和她母亲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想从喻长河嘴里听到那个答案。
“你妈妈。我不想骗你,时光。”喻长河突然站起来,去锁病房的门,“我知道你肯定不希望这些事被别人知道,但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不需要。”
“时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我是冲着你来的,我从入学开始,就知道你特别特别厉害,我喜欢你闪闪发光的样子,喜欢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俯视所有人的实力。”
“所以呢?”时光自嘲地笑了下,“发现你崇拜的是这样的人,失望了?”
“我没有!你听我说完!”喻长河望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地继续往下说,“但那个时候,我也不喜欢你的冷漠,不喜欢你把一切都拒之门外,不喜欢你打架,不喜欢你莫名奇妙生气……我甚至怀疑,我真的要和你做朋友吗?直到今天,直到我走进来之前,我才把一切都想明白。明白你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独自抵抗所有的恶意。”
“你们搞文学的,都这么矫情吗?”
“我知道我身为一个旁观者,没有立场安慰你。可我还是想说,被家暴不是你妈妈的错,更不是你的错。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喻长河还有很长一段肺腑之言想说,被时光打断:“够了,你可以走了。”
喻长河没有动。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这些自以为是的心灵鸡汤!我和你,从来不是”时光盯着喻长河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路,人。”
“对不起但我真的……”
“走!”
喻长河出了病房,靠在墙壁上喘气。
她感觉自己心脏的一部分,被对方死死扯住,你没有办法说它不痛苦,但却又希望对方的手能再往前伸一下,把整颗心脏都攥住。
喻长河身边没有缺过朋友,从小到大,她总能被大家喜欢,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被一个人牵动情绪。
没有来由。
与此同时,病房内。
时光攥着被子的一角揉搓着,内心有些复杂。
她以为家暴对于自己来说只是一件不为人知的丑闻而已,但真正被他人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撕扯下刚结的痂一般,血水脓浆仍然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如此惧怕、如此恐慌。
时光早就忘了时鸿运是什么时候开始打人的。其实最可怕的不是时鸿运的暴力,而是她也曾享受过父亲纯粹的爱。拥有过再失去,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十多年筑起的堡垒如此不堪一击。
除此之外,时光还多了一种异样的、她无法解释的情绪。
她希望喻长河此时此刻能站在这。
但理智告诉她,对方不应该在这。所以她还是逼对方走了。
一方面是因为,喻长河的存在让她有错轨的风险,另一方面是,
像我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一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