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沉木没再带闵莜回老宅,他们后面两天一直住在酒店。
C市是个烟火和浪漫交织的好地方,任沉木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带着闵莜好好地领略了一番。既打卡了热闹的解放碑、灯火璀璨的洪崖洞,还有乘长江索道时脚下的悠悠长江水,也体验了山城步道的爬坡历练,每次以为到了顶端总有下一段台阶等着,闵莜累得拖住任沉木的手臂愣是不走了,结果返回还是要走步道,他欲哭无泪,认命地一步步挪。
除此之外,二人还去了任沉木的“童年噩梦”鹅岭二厂,站在艺术学校门口,任沉木看着那些从大门走出的年轻学子,眼中感慨万千,唇角却轻轻勾起一个笑。他们钻到一家文艺咖啡馆,买了一块蛋糕共享,然后骑着小电驴去涮火锅——闵莜不是第一次骑单车,但却是第一次骑单车载人。他拍着胸脯跟任沉木保证,后者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地坐到后面。
一路上风和日丽,太阳把江面晒得金波荡漾,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江水的清凉,很是舒畅。顺着沿江路慢慢晃,抬头就能看见老居民楼窗台边下垂的三角梅,红色把整个夏天的炎热都揉乱了,任沉木按住闵莜跃跃欲试的头,提醒他不要谋杀亲夫。过天桥时加点油门,风往袖子里灌,远处解放碑的高楼还亮着,额角的汗却都已经被吹跑了,巷口传来牛油香,混着冰粉摊的红糖甜滋滋,把人勾得心痒痒。
闵莜让任沉木先下了车,任沉木如释重负……然后就看见闵莜在单车还在减速时就矫健地跳了下来。
“你真是……”任沉木扶额,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英姿飒爽?”闵莜一甩头,把话接过去,拉着任沉木就往巷子里钻。
红汤锅底咕嘟冒泡,牛油香裹着花椒的麻气直往鼻尖蹿,闵莜迫不及待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烫卷边了就往碗里放,沾上他精心调制的油碟,两眼放光。任沉木正要提醒他小心烫,那片毛肚就被夹到自己唇前。
他挑眉,看了眼闵莜,后者不满地催促:“快吃呀。”
任沉木失笑,张口吃了下去:“好吃。”
“那当然,我可会烫毛肚了,再加上我的独家蘸料,”闵莜给自己说美了,连连摆头,又夹了一片给烫上,“还有这个锅,就是煮鞋底板都好吃。”
他一口吃掉烫好的毛肚,美得直眯眼,又招呼任沉木下其他东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地聊,说的话比锅里冒的泡还多,窗外火锅店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乱晃,不时有摩托起步加油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和火锅的声音融在一起,安逸又痛快。
“所以你下个月初就要去京城参赛是么?”闵莜问,嘴上还挂着油。
任沉木抽纸给他擦干净:“嗯,半封闭式参赛,会有直播,就是保证公平公正。”
闵莜皱了下眉,锅里烫的千层老了都没留意:“直播?那岂不是你做什么都在别人的监视下?”他撇撇唇,吐槽,“有点可怕。”
任沉木笑了:“这有什么可怕的?”
“其实我不喜欢你暴露在镜头下。”闵莜终于想起锅里的千层,夹起来放到碗里,也没吃,“总是有种隐隐的……难受。”或者说不安,甚至恐惧。
他很清楚互联网的审视批判之风有多可怕,加上任沉木之间的种种事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为什么之前不搞什么狗屁直播,这次就要弄嘛。”闵莜眉头紧锁,连火锅都吃不下去了。
任沉木给他重新烫好一个千层喂过去:“时代在发展,总是要有些创新,而且就像我先说的,这样虽然有些压力,但能保证公平。”
其实这次突然创新模式也有姜煜的推波助澜,不过敲定过程到底如何也不重要了,结果就是如此,他能做到就是做好自己,见招拆招。
闵莜松开眉,吃下千层:“哎,我就是随便吐槽一下,知道这是事实也改变不了。其实比起这些,我更伤心要有一个月见不到你。”他一想到这,又露出失落的表情,负气道,“我们怎么老在异地恋,真见鬼。”
任沉木“哦”了声,故意道:“原来不是担心我,是舍不得我啊。”
闵莜挥挥手:“都有都有啦。”
任沉木不罢休,又道:“老公这么喜欢我。”
闵莜一个耸身坐正,飞快瞄了两边的人,确认没人注意到,才嗔怪地瞪了任沉木一眼:“你乱叫什么!”
任沉木往后一靠,眼睛盯着闵莜,张口又把那两个字无声说了一遍。
闵莜又乐又羞,脸都红了只当热的,捞了一勺子肉,也不挑花椒,直接扣到任沉木碗里:“快吃你的吧!”
“谢谢老公。”
没完没了了还!
*
5号那天是闵莜自己回去的,任沉木把人送到机场,被拒绝再往里送。
闵莜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你回去吧,再送我就真舍不得走了。”
任沉木看着他的发旋,怎么看怎么可怜,伸手在他发顶揉了揉:“很快会再见的,我有空就给你通电话打视频。”
“是每天都要。”闵莜霸道地纠正他。
“好,每天都要。”任沉木忍不住摸了摸他蔫巴的小脸,连眼尾睫毛打下的阴影都带着沮丧,“那这段时间,Ruby就辛苦你照顾了。”
闵莜点头。
“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闵莜点点头。
“有事情不要闷着,遇到麻烦一定要跟我说,谁欺负你了也别忍……”任沉木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拥抱圈住了。
闵莜声音闷闷不乐:“这么不放心,那就别走嘛。”真讨厌。
他委屈的感情都要化作实质把人心肠给搅碎,任沉木的“好”几乎要破口而出,可是闵莜又仰起头,语气轻松:“算了,我还不想一个人养家糊口。”他退开身,握住拉杆的手攥得很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要加油哦,等你凯旋!”
他看着任沉木后退几步,呼出口气,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机场,没有回头。
任沉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一点点缩小缩小,直至彻底消失,他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闵莜问他们怎么老在异地恋。其实他也很想问,到底是什么样无法割舍的名利,要他们连彼此都忍痛割舍。
——真讨厌。
飞机从天边远去,手机定位系统的地图范围越变越大,红标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从这里,牵挂到那里。
返回G市后第二天,闵莜就重回岗位,做回牛马。
许久不见的姚芸芸再找过来时堪称脱胎换骨。
她来到闵莜跟前,深吸了口气,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闵莜都没反应过来她这是唱哪出,她直起身,继续道:“作为你的实习组长,很抱歉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在此向你道歉。公司已决定将你的实习组长换为雷海正,祝你顺利通过实习,工作愉快。”
她说完,重叹了口气,不管旁人打量的目光,转身快步离开。
闵莜蹙眉,不知道怎么突生变故,他愣愣地坐回椅子,脑子还在转,手机里就发来了消息。
是梁亦谦。
[梁亦谦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闵莜又起身前往办公室,走了两步想起来那把雨伞,又折返回去拿上伞,这才过去。
闵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而入:“梁总监您找我。”
“来了,”梁亦谦坐在办公椅上,示意闵莜坐,给他介绍房间里另一个人,“这位是你的新组长,雷海正,负责古偶剧本组,你最近跟进的乐书宁的新剧就是他在负责。”
沙发另一端坐着一个身着西装的微胖男人,朝闵莜微笑颔首:“闵莜你好,我是雷海正,以后我们就一起工作了。”
闵莜也朝他微笑:“雷组长好。”
“行,既然对上脸了,你就先去忙吧。”梁亦谦对雷海正说,“我跟闵莜还有点事交代。”
雷海正起身离开办公室。
闵莜问:“梁总监,还有什么事吗?”
梁亦谦没急着回答,手上转着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闵莜,半天才开口:“公司从来没有实习中途换过组长,你很有来头啊。”
闵莜没懂,轻蹙了下眉,尬笑两声:“没有啊,我就是个普通人。”
“开玩笑,”梁亦谦耸耸肩,正色道,“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只是作为同事,我需要提醒你,不要让太多其他因素干扰你的工作,无论是职场还是职位,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他眼中带上点赏识,“多说一句,我也很相信你能做到。”
闵莜抿唇淡笑:“我知道了,谢谢梁总监。”
梁亦谦手上的笔点了点桌子,抬高下巴:“知道就行,把这份文件给你新组长带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闵莜拿过文件,又将手上叠好的伞递给梁亦谦:“您的伞,谢谢。”
梁亦谦瞥了眼那柄黑伞,接过来放进了桌柜。
咚。
闵莜关上门,看了眼时间往主厅大门走。
18:30
今天下班准时下班,能跟任沉木多打会儿视频。他勾唇,步伐都欢快起来。实习回归正轨后虽然还是忙,但好歹有头绪了,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么,看着剧本一点点完善,项目进展的推进切实可见,这才是工作真正的动力。
闵莜挎着包低头给任沉木发消息,这个人明天要飞去京城,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时间打视频,哎,这么好的机会他可别错失良机啊。
一想到他就忍不住笑,闵莜垂头打字,连迎面来了人都不知道。
“闵莜。”一道声音叫住他。
闵莜消息还没发出去,抬头看见来人,错愕道:“何雎。”他抿了下唇,马上改口,“何经理。”
何雎笑着,眉眼眯起:“不用在意称呼,下班了叫名字就好。”
闵莜轻笑了下。
何雎挡在他面前,明显是没打算这样打个招呼就放人走,他朝闵莜又靠近一步:“公司旁边的咖啡厅上了新品,一起去尝尝?”
闵莜心里咯噔一跳:“不了,我今天还有事,下次吧,不好意思何经理。”他歉意地笑笑,想绕开他赶紧走。
“……还请贵公司多多担待。”
闵莜脚步猝然一顿,这声音……他惊愕地转过头,目光紧盯着何雎手里那支黑色的笔。
何雎微微一笑:“真的不去吗?”
手机那头没再发来消息,任沉木看着说到一半的话,太阳穴忽地跳了一下。
[。:宝宝?你还在线吗?]
*回复“我今天终于按时下班了!”
[。:是在路上吗?看到给我回个消息]
[。:我都可以,你来定时间]
*“你今天有空吗?打视频打视频打视频!”
十分钟过去,对面“正在输入中”的几个字在消失后就再没出现。这让任沉木不由想起来之前他调查吴江祯那次,也是这样突然消失,他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慌。
两杯咖啡被端上桌,欲盖弥彰的闲聊已经过半,闵莜没一点儿喝的心思,他甚至对这家咖啡厅产生了厌恶感。
他尽量平和地出声:“你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雎喝了口咖啡,抿唇一笑:“字面意思,不过老实说这在这个圈子都司空见惯了,你是员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要是演员,那就是带资进组。”
闵莜捏紧了杯柄:“我带谁的资了?”
“啧,怎么又问,”何雎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录音笔,“你应该很清楚啊,真以为自己是靠实力让姚芸芸道歉的?都说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哦不,应该是,”他唇角笑容扩大,逐渐填满恶意,“不要得了便宜还卖屁股了。”
闵莜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他盯着何雎差点破口大骂,攥紧了手压制胸膛翻来滚去的怒火,冷声道:“何经理,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何雎也毫不避让地回视他:“当然,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负法律责任。”他把录音笔推向闵莜,“我今天也不是来打击你什么的,毕竟你是公司的一份子,我只是希望有些事情,你不要被蒙在鼓里。”
闵莜看着面前的录音笔,没有接。
何雎叹气摊开手:“好吧,听不听随你,如果自欺欺人能让你好受的话。”他站起身,屈指在桌面扣了扣,“这杯我请了,明天公司见。”
何雎走后,闵莜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那支录音笔,指甲嵌入手心,最终闭了闭眼,将录音笔扫进垃圾桶,起身离开。
任沉木追了十几个电话过来,全被闵莜给挂了。
宿舍里,他又一次挂断电话,头脑发昏,不知道该怎么办,任沉木看起来真的很急切,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想隐瞒,也不想逼问。
“怎么了?”身旁的杨复青问。
闵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肯定,工作谁都累。”杨复青知道他不是这个累,又问,“我是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闵莜把头埋在臂弯,几番犹豫还是抬起头,皱眉看着杨复青:“大杨,如果一个人,他一直是个很体贴很有分寸的好人,但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其实他没有那么单纯……你会怎么办?”
杨复青眼中精光闪过:“那得看是谁。”
“是很重要的人。”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杨复青勾起唇,眼中满是担忧,“那就更不该欺骗你。”
闵莜没回话了。
杨复青又“欸”了声,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还有事想问你呢,那天聚会我们是路上才得知的饭店,你男朋友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闵莜杂乱动荡的心绪霎时凝滞,他迟缓地眨了眨眼,转眸看向杨复青——其实这个疑惑他当时也有,但是那天晚上太混乱了,他根本没办法深思,后来也就不了了之,现在想来……
他“唰”地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杨复青看着他慌乱的背影,体贴地问:“要留门吗?”
没有回答,只传来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
闵莜疾步走到楼梯道,眉头紧锁。太奇怪了,太多事情都太奇怪了。任沉木怎么会知道自己帮助颜臻的事?他怎么知道自己调查了吴江祯?他又是怎么每次都精准地找到自己的?还有……他的实习。
为什么突然好转了……
他捂住发胀的头,感觉自己快裂开了,另一只手摸进衣服口袋,碰到了那物什——又触电般地缩回手。
不行,不能这样做。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你答应过任沉木相信他的,你不能这样做!
可是……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吗?
闵莜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如果答应的事就要做到,那么——他从兜里拿出那支录音笔——任沉木有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