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任沉木从小生活的房间。
夜晚,两人平躺在床上,闵莜听见任沉木平缓的呼吸声,目光沉郁地看着天花板,似乎透过墙面能看到在这个空间里,每个时间段的任沉木,心跳都在发紧,久久不能入眠。
“还不睡吗?”任沉木竟没睡着,他伸臂环住闵莜,眼睛没睁开,在他耳边用气声问。
“……睡不着。”闵莜说。
这张床比在G市时家里的要大很多,闵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格外冷,他觉得大概率不是的,因为是心冷,身体被任沉木抱着,很暖和。
“为什么睡不着?”任沉木睁开眼,里面没有一丝困意,“因为我下午和你说的那些吗?那都过去了。”他把闵莜抱过来,拥在怀里,哄孩子般轻拍他的后背,“不用太感伤,其实你想,我已经很幸运了,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这已经比很多孩子都要好。”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富不富裕的问题,”闵莜心口堵得慌,埋在任沉木怀里闷声道,“作为父母就应该好好爱孩子,不是拿他们当作牟利的工具,这对你不公平。”
黑暗中,任沉木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扇小窗,只不断安抚着闵莜,没有回答。
不公平吗?已经不重要了。年近而立还在为父母爱不爱自己伤心,岂不是更显可悲。至少他活着长大了,也还算正常,那个摔倒了啼哭着要抱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带着伤口独立行走,等日晒雨淋让悲伤结痂。
走到如今,他往前没有畏惧,往后没有怀念。
“任沉木,”闵莜从他怀里钻出来,就那样看着他,声音如此清晰,“他们不爱你。”
任沉木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堪,他无所谓地转过眼睛,看向别处:“说不上爱不爱吧,只是把我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排了一二三的等级性。”
“不是!”闵莜太固执地重复,他没有去转任沉木的头,只是捏住他的手,像是要这样保护少年的他,“那不是爱!爱没有轻重缓急,没有权衡比较,你就是唯一的,最重要的。”
他怎么这样直白,随意就撕破他不堪蔽体的遮羞布。任沉木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正对着闵莜灼灼的目光,他在这样的注视下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只能承认那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对。但他们是不重要的人,所以爱与不爱都无关紧要。”他低头亲了亲闵莜,“你最重要,你爱我就够了。”
闵莜无法回答他,他尝到了泪水。
——一滴属于任沉木的眼泪。
原来这样成熟温厚的人,眼泪也是咸的、苦的。
密封的记忆在闭眼后发酵,灼热的胸口将苦痛蒸馏,晶莹的泪滴破开自守的缺口,陈旧的伤疤铺天盖地反噬向他。
任沉木知道自己在哭,他有些弄不懂,人为什么要为本就知道的事实流泪呢?
而直到闵莜潮湿的吻倾来,他才如梦方醒——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告诉我,其实我也可以不用欺骗自己。
暗流汹涌的浪潮袭来,闵莜总觉得今晚的他像朵风干的花,握太紧会成沙,握太松会摔落,整颗心是破败的风箱,他迫切地需要用什么去填补空缺。
他翻身而上,跨坐在任沉木身上,在任沉木惊愕的目光下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去看他,从额角到眼睛、鼻尖、再到嘴唇,每一处都仔细地看着,去想象去描摹任沉木少年时的模样,只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心里的豁口越来越大。
指尖碰到眼泪划过的痕迹,并不明显,却像是带电,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太糟糕了。
他俯下身,贴住任沉木的唇把话说了出来:“太糟糕了,我想上你。”
“什么?”任沉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闵莜已经在伸手解开他的睡衣纽扣,手指下滑,他抬起任沉木的下巴:“你哭了。”
“嗯。”任沉木大方承认,“我知道。”他愿意在闵莜面前展露一切不堪。
闵莜却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泪,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轻笑了一下,手指点在任沉木唇上,“我想,如果是我比你大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更早地来爱你,如果我比你大,我就能帮你把那些坏人全赶跑,反正你说只要我爱你就好了,”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更深,珍重地说,“我只爱你。”
他垂眸吻了上去,是这个夜晚的主导者。
……
平息的时刻并不平静,闵莜深呼吸了一次,视线朦胧地看着任沉木,脑海中浮现的相册里每一张照片都与这张脸重合。
这是否太胆大妄为?
任沉木扣紧了他的手。
——罢了。
大胆就大胆吧,让这个胆小鬼不要再这么惹人怜了。
任沉木第二天醒来时闵莜不在身边,这还是第一次闵莜事后比他起得早。他坐起身,看着狼藉的床面,担心闵莜起这么早没休息好。
正想着,他瞥见了床头柜上一个“爱心”,是用纸片叠成的,上面写着一个“开”字。任沉木宠溺地笑笑,这种把戏向来是闵莜爱玩的。
他拿过爱心正要打开,又有点舍不得,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才满意地展开纸片。
——这张纸片竟然是他昨天随手抛在书桌上的那张报纸碎片,正面依旧是那些内容,但看得到从反面透过来的字。
任沉木将纸片转过来。
[亲爱的你并非一无所有,你喜欢太阳也爱雨天,长大是单调乏味的世界,然而好心情胜过一切。早安沉木,新的一天快乐。——最爱你的MY]
他像个第一次收到情书的毛头小子,抓起睡衣胡乱套好就冲出了门,脑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闵莜!立刻马上!
但当他冲到客厅时,那里却并没有闵莜的身影,只有昨天那位管家和负责做饭的阿姨。见他下楼,管家上前询问:“少爷早餐想吃些什么?这里准备了……”
“人呢?”任沉木冷静下来,看向管家:“昨天我带来的朋友呢?”
“哦,您说闵先生啊,”管家笑着为他指引,“早上先生太太回来了,闵先生正和他们在庭院聊天。”
宛如兜头一桶冷水,任沉木什么旖旎柔情的心思都被冲垮了。脸色唰地变白,推开管家大步朝庭院走去。
他们怎么会突然回来?甚至还刚巧让闵莜碰见了!他们会跟闵莜说什么?会不会为难他?自己怎么偏偏今天睡过了头?!
妈的……
任沉木的面颊都不自觉发生扭曲,他绕过喷泉,在屋后待客的凉亭找到了闵莜,还有他父母。
“怎么在这里?”任沉木一把将闵莜拉过来,询问的声音很温和,目光却警惕地看着任青梧。
闵莜还没回答,任青梧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怎么?你带朋友到家里来,我这个当爸的连关心一下的权利都没有?”
任沉木冷声道:“轮不到你来关心。”
任青梧嗤笑了声,目光肆意地打量着闵莜:“这还是你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我自然要好好关照关照。”
任沉木咬紧了后槽牙,嫌恶地眯起眼睛。他最讨厌任青梧这副旁人面前道貌岸然的虚伪模样。
“小木,你误会了。”旁边的狄绾出声,柔声道,“爸爸真的只是和你……朋友,聊聊天而已,不信你问他。”她关切地看向闵莜,“小朋友,你说是不是?”
闵莜这才插得上话,他拍了拍任沉木的手背:“叔叔阿姨确实就是关心地问我在这睡得怎么样,没别的什么。”
任沉木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他根本没计划让闵莜跟任青梧碰面。但还是缓和了些脸色,口气好了些:“问完了我们就先走了,我们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小木,”狄绾哀哀地叫住他,“难得和爸爸妈妈聚在一起,就多坐会儿,聊几句,好吗?”
任沉木拉着闵莜往外走的步子顿住,他没回头,倒是闵莜先转头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典雅温尔的女人,眼中情绪涌动。
任沉木注意到闵莜的犹豫,他不想让闵莜觉得自己太冷漠,或者怪异,正要松口答应,不想闵莜先他一步拒绝了。
闵莜笑着说:“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沉木答应今天陪我在这边好玩的地方转转的,你们看他本来就起来晚了,要是再耗些时间,那我的计划可就不赶趟了。”他在任父任母面前握住了任沉木的手,语气却很谦和,进退得体,“就先让我把他借走吧。”
“这……”狄绾无奈地笑笑,看了眼任青梧,挥手让两人走了,“行,你们去玩儿吧,小木好好带着人家,玩得开心。”
“谢谢阿姨。”闵莜笑得灿烂,牵着任沉木的手大步离开了。
两人走后,狄绾变回了平淡的面容,问任青梧:“就这么放他走了?”
任青梧手指捏着茶壶壶盖,一下下扣住壶口,半晌不屑道:“装疯卖傻的臭小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那些把戏。”
“你觉得,小木他是认真的吗?”狄绾看着任沉木远去的背影。
任青梧将壶盖重重盖上,冷眼横去:“真的假的,我儿子都不能是同性恋。”他阴恻恻地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两个男人谈什么感情?可笑至极。我倒是要看看,你儿子掏空心思喜欢的人,到底又有几分真心。”
狄绾将目光转向他,抿了抿唇:“小木也是你儿子。”
“是么。”任青梧和狄绾对视,眼带嘲讽,“说得这么恼火,看起来你也是个好母亲。”
“任青梧,你别太过分。”
“随便你,只要你骗得过自己的良心。”
……
“我爸妈,真的就是问了你些平常的问题吗?”回屋路上,任沉木突然发问。
闵莜看着前方,点了下头。
——其实确实大部分只是简单的关心,只有一句,任青梧那句不明所以的“你觉得有阴影的孩子长大后就真的正常吗?”,但他并不想告诉任沉木,因为他不信,更不想任沉木再被伤害。
他不需要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眼睛有心脏有思想,他会自己去感受。
而感受的结论就是,任沉木是很好的人。他爱他,无所顾虑,无所保留。
任沉木却并没有放下心,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他捏了捏闵莜的手,说:“宝宝,你答应我,什么都不要瞒我。”
闵莜笑起来,转过头眼睛清澈地看着他:“我答应你,什么都不要瞒你。”他眨着眼补充,“你也是哦。”
任沉木心不在焉地应下,追着说:“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只生一会儿气,最后要原谅我,好吗?”
闵莜睫毛飞快颤了一下,手指抵上任沉木心口,仰头傲娇地提条件:“那你得把我哄开心才行。”
任沉木握住闵莜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闷沉,又带着获赦般的激动:“当然。”
被打服了,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怜舐伤口温情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