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铭轩明白了为什么贾瀚的表情堪比绝望。
不只是不在乎是非曲直,立场只存在于辛惟身上的神经病,而是固有认知从根源被土崩瓦解的恐惧。
所有笃定的答案在此刻悉数摇摇欲坠。
所有的已知条件都是不可信的。
——无力回天。
辛惟从最开始就主动污染了信息源。
以至于,之后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经过她过滤提纯之后,加工了危害佐料喂给他的。
在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天,李遂倾把两人的手机卡相互调换,篡改了联系人备注。
要朔不过是个幌子。
辛惟的本意是要朔做什么都无所谓。
正因为要朔并不知道辛惟计划的核心,只认为计划不可靠到了极致,漏洞多成了筛子,战战兢兢地完成使命,才能自然地让路铭轩起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路铭轩认为要朔盯上了他的手机,在拿回手机后,会反复查看哪里与之前不同。
发送消息时,仔细发送的号码是否有误。
所以,路铭轩发消息时会看到他发送的号码,实际上只是发给了一个陌生号码,他很容易会认为这个人是辛惟。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辛惟必然由于过于自信,犯了极端弱智的错误,于是“将计就计”。
“你手机上是张废卡,消息记录也都不是真的。”
辛惟已经从王仕豪那里确定了他对这些消息一无所知。
倘若王仕豪知道,他就不会只知皮毛,在寻宝活动那天放弃近在眼前的把柄,捡了她最长远的计划来要挟她。
校卡消磁之后无法充值,好在也就仅限于考试这么几天,路铭轩的手机被摔坏,于是和身边的朋友暂借一个不常用的手机付款。
朋友正好问起,路铭轩在更换手机卡时,问能不能借一张副卡给他,他可以帮忙缴费。
朋友的副卡正好使用频率不高,甚至准备去销号,于是随手就交给了他。
路铭轩发现了辛惟的计划之后,为了表明自己已经上钩,并没有再使用自己的手机卡,用了朋友的副卡,将其换上和朋友借来的手机,诱导帮辛惟办事的人来更换属于“他”的手机卡。
考试结束后,发现那枚来自于朋友的副卡果然已经被换成了一枚陌生手机卡,且已经把备注篡改。
既然已经发现,所以,路铭轩会为了让辛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直发送错误信息——
罗马卷随着辛惟晃腿的动作左摇右晃:“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一直是在和我聊吧?”
这张副卡并不作为和同学日常联系使用的手机号,鲜为人知。
也就是她之前用来试探马闻生的手机号。
马闻生在这张卡里存储为「1」,路铭轩则是「2」。
辛惟是控制他们交流频率和内容的中间商。
她只需要知道路铭轩在做什么就行了。
让他直接和马闻生交流会有失控的可能,她必须把控着方向不偏移。
验证消息真伪的方式很简单,她本来就没准备自己去。
有马闻生替她承担风险。
马闻生只会认为这个与他交涉的人就是一开始就同自己作对的人,那么立场始终与他相悖。
他会知道做这些事的人是路铭轩。
辛惟对他做的事,也就顺理成章地都挪到了路铭轩身上。
其实路铭轩发现与否,对结果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他没有发现,给到她的就是正确的手机卡和正确的信息,只会更顺利。
“当你迫切需要一张废卡的时候,就有人把没用的卡送到你手上,你也真的会相信啊。”
那个借给路铭轩手机并送给他副卡的“朋友”,也是李遂倾的朋友。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所以李遂倾原本就不需要一直紧盯路铭轩手机的要朔来传递正确手机的信息。
正因路铭轩太自作聪明,太想让她自掘坟墓,很可惜,挖出的坑最终把他埋了进去。
“你以为在对付我?其实你在对付马闻生和蒋宁祎他们。”
这些事,辛惟待在蒋宁祎家里过夜那天,两个女生躺在一张床上抱着毛绒公仔闲聊着就跟她说了一部分。
是她最擅长的,把前因后果打碎重置的蒙太奇式谎言。
有蒋宁祎在文档室解救她的过往,路铭轩会就此对她心怀不满解释得通。蒋宁祎也不可能束手待毙。
辛惟把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全部挪移。
在上台前,辛惟作出了最后一条消息交换。
「2」发送信息:「教室302」
她转手发给了「1」。
之后把手机交给了蒋宁祎,让她交给李遂倾去办最后一件事。
——“给他他就知道啦。”
在发送信息的对象和目的都错位之后,结果也大不相同。
“多亏你聪明又自信啊。”辛惟晃了晃手机,“你不如看看你现在的手机卡?”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手机卡,上面贴着取卡针,丢还给他。
而后才摘掉手套。
李遂倾在路铭轩上台之前就把辛惟的副卡换到了他的手机上。
——的确,是他的手机卡。
路铭轩表情一变,连忙掏手机动手拆手机壳,准备拆掉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马闻生出现在门口,浑身阴鸷不善。
马闻生拨出电话,铃声响起在路铭轩手里。
“还真是你。”
马闻生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就是你栽赃我为了自己高兴多吃多占?我告诉你,经费一条条明细都记在账上,就你那点儿幼儿园手段使到我这儿是不是太弱智了?”
马闻生怒火中烧,迅速采取对策。
其实他兴师问罪的内容是辛惟所不了解的。
不过,她倒是能猜出是谁趁乱添了一把柴火。
——王仕豪。
如他所说,凡是对景又琛不好的事,就是对他好的事。
王仕豪要么不介意连锁反应会株连到谁头上,要么是对核心一概不知。
当然,只要能在马闻生头上再记一笔,这些辛惟都不在乎。
楼道中纷沓脚步声趋近,似乎有一众人前来。
马闻生夺来了那张原本属于辛惟的电话卡。
尽管证据在手,哪怕被当场捉住也能用证据把对方拖下水,可惜他也不清白……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
——喀。
电话卡被掰断在马闻生手里。
辛惟咬开糖果,眨眼时,神色终于闪过一丝明灿。
她把小棍扬手丢进垃圾桶。
准备跳下课桌,身子一歪差点儿狼狈地从桌上栽下去。
——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帅不过三秒啊!
幸而被人接个正着。
少年的手搭在她手肘,不容推开的力道完完全全地揽住她,给她一个支撑。
“来了。”李遂倾俯在她耳畔道,随即,把她按在胸口。
一众三中和一中的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辛惟一直相信,决胜局在九局下半。
——时机到了。
她今天必须来,就是得趁着这大好时机彻底把对手按死。
见状,王爷爷倒抽了一口凉气。
有人打架斗殴这件事,是薛程去通知他的,丁茵、班长,哪怕是景又琛去通知,都没有形象刚正不阿的薛程可信度高。
王爷爷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又获悉危险分子马闻生又去惹祸,唯恐在几个外校面前让一中颜面扫地,马不停蹄地赶来。
祸水东引,辛惟已经做好准备一石二鸟。
马闻生反应过来自己被引来瓮中捉鳖,爆了一声粗口:“艹!你他妈的——”
王爷爷对粗口过敏,气得浑身发抖,大喝:“马闻生!”
除了李遂倾和辛惟,其余几个人都……嗯?!
他的目光落在李遂倾和辛惟身上,这两个人挨得过近,动作这时才算得上亲密。
好容易才压下了“怎么又是你们”的控诉。
王爷爷耐着性子主持大局:“怎么了?”
“我见义勇为啊。”李遂倾耸肩,指贾瀚道,“长这样的三中学生拽着女生走,能是好事吗?更何况我还认识她,我能见死不救吗?”
“可惜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我为了证明我只是路过见义勇为,还特地录音了。我发您邮箱?”
他的手搭在女孩手肘上,没扶在腰际,看似已经很守节知礼。
说起来辛惟的确弱势,身体素质一般就罢了,还倒霉到总是招灾惹祸。
李遂倾的领带戴得规整利索,而辛惟的领口却缺失了领绳。
她垂着眼,看不到表情。只是蜷在男生胸口。
“你不如让三中的老师来问问他们学校的学生对她干了什么?”
李遂倾冷静地继续道:“而且不止一次两次了吧?”
满脸是血的贾瀚张张口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因为李遂倾说的都是真的。
三中的老师挤上来,只消看了一眼辛惟就什么都明白了。
辛惟抬眼,声音轻细,对自己以前的班主任问好:“老师好。”
邢意冉去通知了辛惟初中时期的班主任,以及贾瀚现在的班主任。
那么,把她的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
“我承认我来晚了点儿。”
李遂倾替“不善言辞”的小姑娘说话,气场很强势,不给他人辩驳的空间。
“不要说她没动手,就算她真动手了,您能说她防卫过当吗?被人恐吓,还有猥亵意图,她不害怕吗?更别提一直没人肯帮她。给我我不当场弄死他我名字倒过来写。”
王爷爷几近窒息,半晌无话可说:“……”
“王老师,您看他们不是好好的,都能站起来啊。”
李遂倾观察着身后的人,“哪怕权威医学判定连轻伤都构不成吧?”
“反而是她被吓到应激了。”
女人观察着辛惟的状态,叹了口气,推推圆眼镜,“……我知道了。”
她对几名老师道:“这两个学生的确以前结过梁子。那时候小姑娘跟他打架,两个人也都批评停课教育过了。女生平时不爱说话,我们只能听同学们说这男生经常吓唬她说放学以后揍她什么的,至于猥亵……”女人的目光落在辛惟的衣领处,“我们会细盘问的。”她安慰辛惟道,“别怕,老师们会帮你的。”
“没想到,这个学生到现在还是不死心,趁着这次晚会找她算账。学生们把刚刚的表演录像给我看了,他的节目有洒水的环节,确实是特意专门在这姑娘上场前在她的站位上洒水。本来是另一个节目要临时提前,但他作主把他们的节目提前了。”
表演录像中,贾瀚泼出的水位置并不是之前彩排时确定的方位。
对于表演环节并没有影响,于是只当是临场发挥的意外,甚至无法归为舞台事故。
但负责人邢意冉特意说贾瀚在打听辛惟的节目。
得知了贾瀚还是贼心不死。
……
李遂倾揽着辛惟,他知道她什么意思,于是顺着她演下去。
连眼神都不必对上,更无需提前排练各自的语言神态。
众人眼里,小姑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大概是真的在害怕。
她会害怕吗?
在场的哪怕不是熟知辛惟一战成名事迹的人,也是王爷爷这样见识过她临危不乱强大心理素质的人。
可转念想,纸上谈兵和现实面对是两码事。
她为什么不会害怕呢?
他们都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这一点。
一个小姑娘独自面对这些,会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由于疼痛,刚好可以让辛惟演出脆弱得无限逼真的样子。
还好强撑到了老师们来验收她布置完备的成果。
旁人眼里贾瀚如同罪不可赦。
而且还有人跟她一同颠倒黑白,不由得有了一丝不用自己劳心伤神的安心感。
耳畔交谈嘈杂之余,辛惟不由得感到恐慌。
——依赖别人不是好事,甚至可能造成致命错误。
教师带着三个闹事的人散去,地上的阳光被踩碎又复原。
辛惟虚脱地挽起一个笑,刘海滑下来遮住了眼神,“不亏。”
揽着她的人依旧没松手。
“等过两天你舒服点儿,正好放假,我带你去找个医生看看。疼成这个样子,怎么不早点儿去看看?”
她想点头,下一秒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走了。”
辛惟攥着他胸口衣纽,垂着眼道。
忘了拿布洛芬,没法赶紧吃两颗亡羊补牢。
柔柔弱弱的实在难堪,更难堪的是真的很难站稳。
她言语上非常抵触承认自己不足——演戏除外。
“好啊。”李遂倾揉揉她的脑袋,陪着她蹲下来,“陪你再等一会儿。一会儿还站不起来就得抱你走了,虽然你是跟我不太熟的小姑娘。”他学着那时候应付王爷爷的说辞道。
辛惟忽然环过他,和之前一样,很紧地抱了他一下。
只是在对方看来似乎触感全无,更用力地把她按在自己颈窝里。
“这次抱我又是什么意思啊?”
她没说话。
——这个啊。当然是……抵偿了。
好了。。转完圈圈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