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会从他人的描述中对另一个人产生浓厚的偏好吗?
……
路铭轩第一次听说辛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是聚会时,从发小贾瀚那里听他骂骂咧咧:“那女的神经病一个,就他妈该被关进精神病院电击!他妈的活该!搞得老子也被停课,跟老子有屁的关系!害老子有家都不敢回!”
桌上杯盏狼藉,酒瓶子叮叮当当堆了一桌。
有人嘲笑道:“怎么瀚哥还有吃瘪的时候?”
贾瀚最吃激将法这一套,当即拍桌子,“放屁!都是老子让着她!迟早得给老子〇……”他响亮地“啧”一声。
“那个女的看眼神就不是善茬。非要把人调教成甜妹?”
“她就得乖乖……”贾瀚狞笑着点了根烟,喝多了开始说不着四六的浑话。
一群人鼓掌,哄堂大笑。
有人高声说嘴硬〇服了不就得了,等你到时候拍个照。
“哪个?”路铭轩问。
“上次你不在?”那人回想,拿只空酒瓶去够翘脚在桌上的贾瀚,“给他看看照片呗。”
贾瀚丢给他手机。
打开的图库相册里是一个女生的live图,明显是偷拍的视角。
分明画面中不止一个人,街头人来人往,可任谁来看都一眼会觉得她就是这张图的中心。
女生穿着一身水色JK制服,裙摆在腿边摇曳,海军领搭在背后,小腿上轻薄的堆堆袜配漆皮制服鞋。
虽然气质清新如波子汽水,但眼神却犀利,哪怕只是她随意垂眸撕开手里的冰棒包装袋。
路铭轩心里一动,似乎胃在抽搐,有种奇怪的感觉。
“咋?胃痉挛啊?”他身边的人拍他肩膀大笑。
“也就那样吧。”路铭轩把手机扔回去。
“可不,身材烂个子矮,就脸也没表情跟假人似的。胳膊腿都跟能撅折一样,看着还挺那啥萝?扎个双马尾,爽。”
他两手做出拽提的动作。
几个男生爆发出大笑。
……
路铭轩见到这个听了无数遍事迹的女孩第一面,是在附中的招生宣讲会上。
女孩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在转笔。
深灰色的视线无焦距地落在任意一个走进门的人身上,一种研究盒子里小白鼠的眼神,又风轻云淡地转开。
转开之后只剩寂寥的漫不经心。像来这里梦游。
普通的小白鼠都进不了她的盒子。
灵动仅仅展露一霎那,像传说中的日照金山,捕捉不到便是无缘。
他第一眼就会在坐满人的阶梯教室里看到她。
不只是肤色很白,也不只是侧编发和鬓侧压了一枚珍珠发卡,更无关穿了条显眼的满印繁复图案的宽松连衣裙。和她本人不同,裙子上几乎没有留白。
不需要穿校服的日子里,所有人都穿着私服,比起冬天大都是沉闷的黑白灰棕,夏天的颜色五彩缤纷。
然而她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和那张照片上的装束风格又迥异。
这场宣讲会受邀的参与者都是每个初中的佼佼者,全校前十名。
这个女生学习很好。
——“仗着自己学习好拽得二五八万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但是酷爱请假,上课也想睡就睡,作业挑着写,全然我行我素,她说不想浪费时间。
——“以为就她是天才呗。狗眼看人低。”
宣讲会枯燥,女生似乎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整个教室里,只有她显眼地趴在桌上。
长长的睫毛宁静地阖着。
的确不似真人,更像妖怪。化成人形不久,还在探索如何生存。
那时,他装作不屑地问贾瀚:“这女的叫啥?”
——“辛惟。”
路铭轩在签名登记册中找到了辛惟的名字。
与他想象中的娟秀簪花小楷大相径庭。
她的签名是大气磅礴的行楷,银钩铁画,潇洒自如。
胃部再次如同痉挛一般抽搐。
……
贾瀚对辛惟的厌恨溢于言表,从她无情无义到她蛇蝎心肠,经常挂在嘴边。
厌恶渐次加深。
“老子最近真该去拜拜去晦气,那么多人,一群废物!连个小婊子都逮不住!”
贾瀚气愤地做了一个蹂躏的手势,恨不能下一秒辛惟就自动撞在他手里。
“见到老师就装起来,见到老子就那个嚣张嘴脸……艹!”
辛惟是个表里不一的贱货。
不屑于跟别人交流,自视甚高。和大多数人都不熟,只有少数人可以和她对话,能得到她认可的人都是百里挑一。自然,她是个势利眼。
路铭轩对于她的印象如同可以被任意捏塑的瓷坯,在不停变幻着。
矛盾的,不明的,千人千面的。
像水一样可以在不同容器中颠倒流动,抓不住形状。
遇冷则成冰。
……
中考结束后,路铭轩在三中贴满全城的光荣榜上看到了辛惟的名字。
在抬头细看分数之前,心脏砰砰直砸,像他手中砸在地上的篮球。
他对比自己和辛惟的中考成绩,这一次胃终于没有一如既往地抽搐。
扬眉吐气地看到她与他足有十分的差距,大概是发挥失常,没有超过他。
——太好了,原来辛惟的心理素质极差,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举重若轻。
路铭轩确定了,他对辛惟更接近于是一种暗地里的嫉恨。
忮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听上去很可耻。
但无所谓,那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辛惟不可能是他的假想敌。
她不配。
只是从不知名姓的陌生人,到单方面知根知底的人。
——辛惟应该认识他。
……
路铭轩在被一中录取之后,那个暑假无论在什么地方旅游,在等待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无时无刻不在企盼辛惟也填了一中的志愿。
她无处可去。
只能去一中。
开学典礼上宣读奖学金名单,他在最后一档奖学金中听到了辛惟的名字。
——幸好她只能来一中。
他们终于可以在同一擂台上对决一场。
……
一中有个好处就是允许学生充满想法,遇事不公,揭竿起义很迅速。也有人浑水摸鱼,混淆是非,有能力就可以指鹿为马。
这就是路铭轩这样的有识之士选择一中的原因,他们总会在这里如鱼得水。
辛惟也一样,在这里如鱼得水。
她的确是个势利的,表里不一的装货。
很快就锚定了一个最适合她依附的人,同时也甄选着身边的朋友。
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十分滑稽。
贾瀚向他打听辛惟的近况,撇嘴间,酒瓶在墙上四分五裂,碎裂的玻璃碎片中映出了无数个扭曲的嘲讽面容。
——“我说上次车上碰见她底气还敢那么足呢,原来真傍了个金主。那男的谁啊?”
那些碎片仿佛划过眼前。
他也在那些碎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故作冷漠的,眼底潜匿着的一丝嘲讽。
路铭轩盯着辛惟,戴着耳机,耳机里没有音乐。
连呼吸都压抑如游丝。
操场兵荒马乱,辛惟机警地拉着身边的女生逃离,人群四散奔波,他眼里只有辛惟的影子凝定。
挡在了辛惟面前。
如果耳机有线,那一团绞死的线应该拴在她脖颈,她也该体会一下形同窒息的绝望。
这些事跟他有关,也必然跟她有关。
再怎么乔装改扮也无济于事,那篇报告书的行文密码破译出的就是辛惟的名字。
胃部的痉挛再度剧烈旧病复发。
他读过她所有的文章,包括作文。
那些黑字幻化成团团乱麻似的线,胸腔里就那么堆满了枯槁的黑线。
两手空空,他突然想起军训时打靶,扣下板机的感觉。
路铭轩看着辛惟。
像枪管锁定了飞鸟,只有见血染红翅羽,直到鲜血浸染翅膀到沉重,再也扑腾不动才罢休。
他们在谈及辛惟的话题中美化自己龌龊的同时,也妖魔化了她。
辛惟的考试排名总在他之前。
原本入学时瞧不起的人,次次成绩都略胜他一筹。
一次月考恰好分在同一考场,很多人都在进考场之前抓紧时间背书,只有辛惟梦游似的穿行过走廊,手里除了透明笔袋什么都没有,径直经过安检走进第一考场。
很多人在下意识地看她,可她目不斜视,更没有把目光分给他。
他总是在思考做题的间隙盯着她看,却找不到任何她作弊的证据。
辛惟就是以环环相扣的作弊证据,把贾瀚过往的所有考试成绩推翻。
薛程并不在他们的赛道上,唐姝颖和魏梓……那些名字都不如「辛惟」刺眼。
如果这样下去,辛惟将来跟他还会在保送名额之上比试一场。
家里人比他更狂热地研究年级榜单,计算综合实力以及差距,他们下载了整个年级所有人的荣誉记录和详细成绩单。
直到他父亲道:“这个辛惟挺厉害。小小年纪就能平衡学业和其他工作,人家的家境也不是那么好到赶不过,她自己做,都不需要什么家庭托举。我们能给你的不比别人少吧,你怎么什么都干不了?”
父母蔑视的眼神,和辛惟看陌生人好似穿透空气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们还兼有更压垮人的“失望”,缠绞到令人窒息。
胃部就那样狠狠地一抽。
那些绞死他自己的团团黑线继续绞烂腐肉,完全腐朽。
似乎他发出的子弹穿过了自己的胸膛,一片汹涌的寒凉。
……
尝试着抓住辛惟的肩膀。
暴力的诉诸对压制绝大多数人都行之有效。
但路铭轩错了。
辛惟凌厉地将肩上的手扭了下来。
那股格外精确且俐落的力道难以抵抗,如果她很有力气,他大概会被甩翻在地。
细而冰凉的手指碰触到他时没有一丝可供留恋的温度,凉得像柄兵器。
她的眼神太轻藐——
你不配入眼,更不配跟我对弈。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脸盲,不过是瞧不起任何人的借口罢了。
他没办法克制对辛惟的厌恨。
和贾瀚相似但不同源的厌恨。
但同时也是兴趣,想看她彻底折戟沉沙的亢奋。
想一寸寸打断,再一锤锤砸碎那一截傲骨。
两管枪口应该相互对准,两柄匕首应当将剑刃刺向彼此。
辛惟会败下阵。
他得让她知道谁优谁劣。
只有他有资格跟她一决高下。
这是黑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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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