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五,天空是洗过的湛蓝色。
数学周测成绩贴在公告栏,周砚挤在人群中找自己的名字。从下往上数,第三十七名——68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是不是印错了。旁边陈浩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砚哥,及、格、了。”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带着夸张的戏谑。周砚没理他,又看了眼最顶端的位置。苏言,150分。名字后面那个数字工工整整,像在嘲笑所有人的努力。
放学铃声响起,周砚没去篮球馆。他背着书包穿过教学楼间的连廊,朝实验楼走去。苏言昨天说今天要早走,竞赛班有模拟考。但周砚想跟他说一声,说“我及格了”,虽然这个成绩在苏言眼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实验楼很安静,走廊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竞赛班在三楼,他走到门口,从后窗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都在埋头写字。他很快找到了苏言,靠窗倒数第二排,正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周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下楼,却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停住了。往上还有一层,通往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此刻,那扇绿色的铁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去。
推开铁门,风扑面而来。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角落里的空调外机。但周砚的视线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靠近栏杆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背影很熟悉。
是苏言。
周砚愣住了。苏言不是在考试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苏言背对着他,正从塑料袋里倒出什么。然后周砚听到了细小的、软糯的叫声。
是猫。
三只小猫,一只橘色,一只黑白,一只纯白,都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它们围着苏言的手,用脑袋蹭他的指尖。苏言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碗,倒上牛奶。小猫们立刻凑过去,粉色的舌头快速舔舐。
周砚站在苏言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这一幕。风很大,吹乱了苏言的头发,吹得他衬衫下摆不断翻飞。但他蹲得很稳,一只手轻轻抚摸那只小橘猫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儿?”
周砚脱口而出。苏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慌乱——那是周砚第一次在苏言脸上看到慌乱的表情。
“我……”苏言站起身,下意识挡在小猫前面,“竞赛班提前交卷了。”
“哦。”周砚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三只小猫。它们不怕人,还在专心喝奶。“你养的?”
“不是。”苏言也重新蹲下,但动作有些僵硬,“流浪猫。母猫不见了,我前几天发现的。”
周砚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白猫,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你就这么每天来喂?”
“嗯。”苏言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碟子,倒上猫粮,“中午来一次,放学来一次。”
周砚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想起食堂里那个连葱花都要挑干净的人,和此刻这个蹲在天台喂流浪猫的人,仿佛是两个人。“你同学知道吗?”
“不知道。”苏言说,声音很轻,“你别告诉别人。”
周砚看向他。苏言的侧脸在夕阳下有些泛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为什么?”
苏言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小橘猫的耳朵。“他们会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苏言抬起头,直视周砚,“奇怪苏言不应该每天泡在图书馆和竞赛班吗?怎么会浪费时间喂流浪猫?”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砚听出了什么。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讽刺,或者说是自嘲。
“这有什么奇怪的。”周砚说,伸手去逗那只黑白猫,“我也喂过流浪狗,就在我家小区后面。后来它被收养了,我还难过了一阵。”
苏言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你……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喂个猫能浪费多少时间。”周砚笑了,“而且它们多可爱。”
小猫们喝饱了奶,开始互相追逐打闹。小橘猫最调皮,去扑苏言的鞋带。苏言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个真正的微笑,很淡,但真实。
周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天台,这些猫,是苏言的秘密基地。一个不需要解题,不需要考满分,不需要当“苏言”的地方。
“你经常来这儿?”周砚问。
“中午。”苏言说,“这里安静。”
确实安静。只有风声,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和小猫们细碎的叫声。周砚看向栏杆外,整个校园尽收眼底——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教学楼一排排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从这个角度看,一切都变得很小,很遥远。
“视野真好。”周砚说。
“嗯。”苏言也看向远处,“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就来这儿站一会儿。”
“看什么?”
“看云。”苏言说,“看树,看下面走来走去的人。有时候能看见你在篮球场训练。”
周砚转头看他:“你看见过我?”
“嗯。”苏言说,“很远,很小,但能认出来。你运球的姿势……很特别。”
“怎么特别?”
苏言想了想:“重心压得很低,肩膀有点歪,但速度很快。”
周砚笑了:“观察得挺仔细。”
“习惯了。”苏言说,“解题也要观察细节。”
又是“习惯了”。周砚现在对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只是一个借口,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习惯了专注,习惯了高效,习惯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做一点不习惯的事。
小猫们玩累了,蜷在一起睡觉。苏言拿出一个旧毛巾,铺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挪上去。那只小橘猫在半梦半醒中,用爪子勾住了苏言的袖口。
“它喜欢你。”周砚说。
苏言低头看着袖口上的小爪子,动作很轻地把它拿开。“它们只是饿了。”
“不。”周砚说,“猫能分得清谁对它们好。”
苏言没说话,只是把毛巾的边缘折了折,给小猫们盖好。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风小了,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凉意。
“你周测及格了。”苏言忽然说。
周砚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成绩表贴出来了。”苏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68分,比上次进步了23分。”
周砚也站起来:“但还是差得远。”
“不。”苏言看着他,“进步速度很快。按这个趋势,期中考试能上80。”
“真的?”
“嗯。”苏言很认真地说,“函数部分你已经掌握得不错了,三角函数还需要加强。立体几何……慢慢来。”
周砚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胀了一下。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你以为会跌倒的路上,提前铺好了一块石头,然后告诉你,看,你能走过去。
“谢谢你。”周砚说,声音有些哑。
苏言摇摇头,弯腰提起空了的塑料袋和小碗。“该走了。它们晚上会自己找地方睡觉。”
两人一起下楼。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楼道里很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走到二楼时,苏言忽然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他欲言又止。
“我不会说。”周砚立刻说,“我保证。”
苏言看向他,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他点了点头,说:“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分开后,周砚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一小袋猫粮和两盒牛奶。结账时老板娘笑着问:“养猫了?”周砚摇头:“喂流浪猫。”老板娘又多给了他几根猫条:“好心会有好报的。”
他拎着袋子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猫玩具,逗猫棒、小老鼠、猫爬架。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一只布偶猫慵懒地舔爪子。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
回到家,父亲在店里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周砚放下书包,洗了手,走到阳台上。从这里能看到实验楼的屋顶,小小的,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想,苏言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写竞赛题,可能在复习,也可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另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手机震动,是苏言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下周一三角函数测试,重点复习和差化积公式。”
周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知道了。猫还好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睡了。”
然后又一条:“谢谢你不说。”
周砚笑了,打字:“我说到做到。”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三角函数那一章,苏言用红笔画了很多重点符号。他拿起笔,开始复习和差化积公式。
sin(α β)=sinαcosβ cosαsinβ
cos(α β)=cosαcosβ-sinαsinβ
公式很长,但他背得很认真。因为苏言说,期中考试能上80。
因为苏言说,他进步很快。
因为苏言蹲在天台上喂猫的样子,和坐在图书馆里讲题的样子,和在食堂挑食的样子,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愿意把其中一个样子,只给他看。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实验楼的轮廓消失在黑暗里,但周砚知道,那个天台上,有三只小猫蜷在旧毛巾里睡觉。也许苏言明天中午还会去,带着牛奶和猫粮,蹲在栏杆边,看着远方,什么都不想。
或者,在想什么,但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砚合上书,走到窗边。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淡,但坚定地亮着。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苏言的是天台和猫,他的是篮球场和汗水。但今天,他们的秘密基地有了一小块重叠。
虽然很小,虽然只是偶然,但确实存在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的气息。周砚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也听见远处隐约的猫叫,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想象。
但他希望是真的。
希望那三只小猫,今晚有个温暖的梦。
也希望苏言,今晚能睡得好。
不,他肯定会睡得好。因为他总是“习惯了”。
周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而城市的另一头,苏言合上《实变函数论》,走到窗边。他看向实验楼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小猫每天喝200毫升牛奶,吃50克猫粮,他现在买的这些,能撑到周末。
然后他要去补货。
还要买个暖和点的垫子,冬天快来了。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两件事,然后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周砚蹲下来摸猫的样子,动作很轻,怕吓到它们。
也想起他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时的表情,理所当然,毫无偏见。
苏言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也许会有篮球场,有天台,有三只小猫,和一个蹲在他身边,说“它们多可爱”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足以让入睡前的最后几分钟,变得不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