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第二节课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花。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黑板上,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抛物线,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周砚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疯狂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有巨兽在天边翻身。他下意识看了眼斜前方——苏言坐得笔直,正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笔尖移动的速度丝毫没有因为天气变化而减慢。
下课铃响时,雨正好落下。
先是几滴,砸在玻璃窗上,留下硬币大小的湿痕。然后密集起来,哗啦啦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我没带伞!”
“早上看天气预报还说晴天呢!”
“完了,怎么回家啊……”
周砚也没带伞。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校园。篮球场已经积了水,红色的跑道被淋成深褐色。陈浩从后面勾住他脖子:“砚哥,咋办?等雨停?”
“看情况。”周砚说。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斜,走廊靠外的地面很快被打湿一片。天色暗得像傍晚,才下午四点,校园里的路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周砚在人群中寻找。理科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另一端,他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但没有苏言。也许他已经走了?或者还在教室?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朝那边走去。
理科一班的后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苏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窗户上蒙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周砚敲了敲门框。
苏言抬起头,看到是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没走?”周砚问。
“没带伞。”苏言合上书,封面上是复杂的德文标题。
“我也没带。”周砚走进教室,在苏言前面的座位坐下,反着跨坐在椅子上,“等雨停?”
“嗯。”苏言看了眼窗外,“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雷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闪电划过天际,把教室照得惨白一瞬。苏言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很轻微的动作,但周砚看见了。
“怕打雷?”他问。
苏言推了推眼镜:“不怕。只是突然的响声会吓一跳。”
典型的苏言式回答——不承认弱点,但给出合理解释。周砚笑了笑,没戳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两人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周砚看着苏言收拾书包,动作依然有条不紊,那本德文书被仔细地放进防水夹层。
“你看得懂德文?”周砚问。
“能看一点。”苏言说,“数学文献很多是德文的。”
“厉害。”周砚由衷地说。
苏言摇摇头:“只是工具。”
工具。周砚想起父亲说,篮球对你来说不只是爱好,是工具,是让你走出去的工具。他忽然觉得,他和苏言在某些方面很像——都在用自己擅长的事,搭建通往未来的桥。只是苏言的桥是知识和分数,他的桥是篮球和汗水。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走廊里聚集的人开始往外冲,有的用校服蒙着头,有的几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水花溅起,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
“走吗?”周砚问。
“再等等。”苏言说,“雨还会下大。”
果然,几分钟后,雨又倾盆而下。这次还夹着冰雹,小颗粒砸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周砚庆幸没冲出去,否则肯定变成落汤鸡。
“你经常看天气?”他问苏言。
“嗯。”苏言说,“看云,看风,大概能判断。”
“又是‘习惯了’?”
苏言看向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嗯,习惯了。”
这次周砚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默契——你知道我会这么说,我知道你会这么问。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没有停,但冰雹停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苏言看了眼手表,五点了。
“走吧。”他说,“雨小了点,跑到公交站应该不会太湿。”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苏言从书包里掏出一件薄外套:“用这个挡一下头?”
周砚接过,是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你呢?”
“我还有书包。”苏言把书包举过头顶。
“一起吧。”周砚把外套展开,撑在两人头顶。外套不大,要挨得很近才能都遮住。苏言愣了一下,但没有反对。
“一、二、三——跑!”
两人冲进雨里。
雨比看起来还大。水花溅在腿上,冰凉。周砚尽量把外套往苏言那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苏言察觉到了,把书包往周砚那边挪了挪。
“不用!”周砚喊,雨声很大。
“你肩膀湿了!”苏言也喊。
“没事!”
跑到公交站时,两人都湿了大半。周砚的头发在滴水,T恤紧贴在身上。苏言的情况好一些,但眼镜上全是水珠,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
公交站有顶棚,但风把雨丝吹进来,站台边缘的地面还是湿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远处模糊的车灯。
苏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眼睛显得更大,也更柔和,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
“谢谢。”他把眼镜戴回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谢什么。”周砚拧了拧T恤下摆的水。
“外套。”苏言说,“你肩膀都湿了。”
“反正已经湿了。”周彦无所谓地笑笑。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站台上方那盏灯亮着,招来几只飞蛾,绕着灯罩疯狂打转。
“你坐几路?”周砚问。
“23路。”苏言说。
“我坐5路。”
沉默。只有雨声。周砚看向苏言,他正望着雨幕出神,眼镜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侧脸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爸妈会来接你吗?”周砚问。
“他们今天有学术会议。”苏言说,“晚上不回来。”
“那你一个人吃饭?”
“嗯。”
“叫外卖?”
“冰箱里有饺子。”
又是饺子。周砚想起上次苏言说吃饺子,也是父母不在家的时候。
“你经常一个人?”
“经常。”苏言说,“他们很忙。”
语气很平静,但周砚听出了一丝什么。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习以为常的事实。
“我爸也经常不在家。”周砚说,“店里忙。”
“但你妈在。”
“嗯。”周砚顿了顿,“她会等我回家吃饭。”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雨。雨丝在灯光下像无数根银线,把世界切割成碎片。
公交车终于来了,是5路。车灯刺破雨幕,缓缓停靠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喊道:“上不上?”
周砚看了眼苏言,又看了眼空荡荡的站台。
“你先上吧。”苏言说。
“你呢?”
“我等23路。”
“一起等。”周砚说,“反正我回家也没事。”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关上车门。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
“你不用等我。”苏言说。
“没事。”周砚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
苏言犹豫了一下,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雨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有霓虹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倒影。风带来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是雨后特有的清新。
“你喜欢下雨天吗?”周砚问。
苏言想了想:“喜欢下雨的声音,但不喜欢被淋湿。”
“矛盾。”
“人是矛盾的。”苏言说。
周砚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听起来不像好学生该说的话。”
苏言推了推眼镜:“好学生也是人。”
这句话让周砚愣了几秒。然后他笑得更开了:“对,好学生也是人。”
23路终于来了。车灯照亮了站台,也照亮了苏言的脸。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周砚也站起来,“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苏言点头,走上公交车。车门关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砚还站在站台,朝他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苏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水汽模糊的玻璃,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雨幕里。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德文书,但没翻开。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想着刚才周砚把外套往他这边倾斜的样子,想着他说“一起等”时的表情。
也想着他说“好学生也是人”时,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释然。
公交车摇摇晃晃,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苏言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和那句“反正已经湿了”。
他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露出几颗很淡的星星。他打开门,空荡荡的客厅,餐桌上压着字条:“微波炉里有饭,自己热。妈妈。”
他热了饭,坐在餐桌前吃。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完后,他走到阳台上。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湿意。他看向公交站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动,是周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苏言回复:“到了。你呢?”
“刚到。淋成落汤鸡,被我妈念叨了十分钟。”
苏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洗澡,喝热水,别感冒。”
那边很快回:“知道了,苏老师。你也是。”
然后是第二条:“明天图书馆,别迟到。”
苏言回:“嗯。”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时,他想起今天在雨里奔跑的感觉——外套下狭小的空间,两人挨得很近的胳膊,雨水冰凉,但呼吸是热的。
还有那句“一起等”。
简单的三个字,但他记了很久。
洗完澡,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竞赛题,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个简笔画——一个小人撑着外套,旁边还有个小人。
画得很丑,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笔袋的夹层。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平时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苏言想,明天要记得带伞。
虽然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
但万一呢。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雨后的夜晚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的,一下,一下。
像雨点敲在心上,很轻,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