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在凌晨悄悄落下。
周砚醒来时,看见窗外一片洁白。梧桐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屋顶像盖了棉被。他哈出一口白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雾,然后写下今天的日期:12月8日。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零下三度。周砚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是上次苏言借他的那条,深灰色,很暖和。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包暖宝宝,塞进书包侧袋。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密不透风。周砚抓着扶手,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斜斜飘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他想,苏言今天会穿什么?那家伙好像永远只有几件衣服轮换,而且都不厚。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雪仗。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青春在雪地里肆意飞扬。周砚没参与,他快步走进教学楼,抖落肩上的雪。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赤壁赋》。周砚听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视线却飘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一个人在天台练投篮,手冻得通红,球都拿不稳。
下课铃响,他冲出教室,跑到理科一班后门。苏言不在座位上。他拉住一个正要出门的男生:“苏言呢?”
“好像去办公室了,交竞赛报名表。”
周砚道了谢,在走廊等。过了几分钟,苏言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平时臃肿,但脸还是小小的,冻得有点发红。他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一截。
“苏言。”周砚叫他。
苏言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周砚从书包里掏出一杯奶茶,递过去。塑料杯还温热,表面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苏言没接,看着那杯奶茶,又看看周砚。“我不喝这个。”
“为什么?”
“太甜。”苏言说,“而且不健康。”
“今天冷,喝了暖和。”周砚把奶茶塞进他手里,“红豆的,不很甜。”
苏言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尖感受到温度。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住了。“谢谢。”
“下午图书馆见?”周砚问。
“嗯。”苏言点头,“老位置。”
上课铃响了。周砚转身跑回教室,苏言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奶茶。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很幼稚。他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去,吸了一小口。
确实不太甜,红豆煮得很软,奶味很浓。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早晨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着它走回教室,放在桌上。旁边的同学看过来,好奇地问:“苏言,你喝奶茶?”
“嗯。”苏言应了一声,没解释。
“谁送的啊?”
“朋友。”苏言说,然后补充一句,“热的,今天冷。”
同学“哦”了一声,没再问。苏言把奶茶放在桌角,翻开课本。老师开始讲课,但他有点分心。余光里,那杯奶茶安静地立着,冒着细微的热气。
中午,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周砚在食堂没看见苏言,给他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苏言回:“在教室,吃面包。”
“怎么不去食堂?”
“人太多。”
周砚看着手机,想起苏言在食堂挑食的样子,和总是只打一点点菜的习惯。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然后朝教学楼走去。
理科一班教室空荡荡的,只有苏言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竞赛题,手里拿着半个面包,小口小口地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周砚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门框。
苏言抬起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给你。”周砚走过去,把饭团和牛奶放在他桌上,“光吃面包不行。”
苏言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周砚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拆开一个饭团自己吃起来。“竞赛题很难?”
“嗯。”苏言拿起另一个饭团,慢慢拆包装,“最后一道,卡住了。”
“什么题?”
“数论。”苏言咬了一小口饭团,咀嚼得很慢,“关于素数分布的。”
周砚听不懂,但他喜欢听苏言说这些。苏言在讲数学题时,眼睛是亮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笃定。那是一个他完全不懂,但觉得厉害的世界。
“慢慢想。”周砚说,“你肯定能解出来。”
苏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团。两人安静地吃完午饭,周砚收拾包装纸,苏言继续看题。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苏言的笔尖移到周砚的手背。
“我下午训练,可能晚点到图书馆。”周砚站起来,“你先去,给我占座。”
“嗯。”苏言点头,没抬头。
周砚走到门口,又回头:“奶茶喝完了?”
“嗯。”
“好喝吗?”
苏言顿了顿:“还行。”
“明天还给你带。”周砚说。
“不用——”
“要的。”周砚打断他,“冬天就要喝热的。”
他走了。苏言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阳光和尘埃在飞舞。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盒牛奶,和已经解开的竞赛题。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新的思路。
这次,好像能解开了。
下午训练时,周砚一直在看时间。四点二十,四点四十,五点。雪后的篮球馆很冷,呵出的气都变成白雾。他练得心不在焉,投丢了好几个球。
“砚哥,想什么呢?”陈浩拍他肩膀。
“没什么。”周砚抹了把汗,“累了。”
“那休息会儿。”
周砚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视线飘向观众席——空的。苏言今天没来。竞赛班教室修好了,他应该在那里,或者在图书馆。
他想起那杯奶茶,苏言小口喝的样子。想起饭团,苏言细嚼慢咽的样子。想起苏言说“太甜”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五点十分,训练结束。周砚快速冲澡,换好衣服,抓起书包就往图书馆跑。雪后的路很滑,他差点摔倒,但没停。
推开图书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他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苏言——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桌上放着那杯奶茶,已经空了,吸管被咬扁了。
周砚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椅子摩擦地板,苏言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周砚没打扰他,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周砚遇到一道不会的题,抬头想问,看见苏言还在专注地解题。他犹豫了一下,没开口,继续自己想。
过了很久,苏言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解出来了?”周砚问。
“嗯。”苏言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用了三种方法,最后一种最简单。”
“厉害。”周砚由衷地说。
苏言摇摇头,拿起水杯喝水。周砚这才把不会的题推过去:“这题,帮忙看看。”
苏言接过,扫了一眼,拿起笔开始讲。声音很低,怕打扰别人,但每个步骤都清晰。周砚听着,偶尔点头。讲完,苏言问:“懂了?”
“懂了。”周砚说,“谢谢。”
苏言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自己的题。周砚看着他,忽然说:“你明天想喝什么?”
“什么?”
“奶茶。”周砚说,“明天想喝什么口味?”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真要天天买?”
“嗯。”周砚点头,“到冬天结束。”
“为什么?”
“因为……”周砚顿了顿,“因为冬天冷,喝了暖和。”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图书馆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小小的光点。然后他说:“那……明天要原味的,不要糖。”
“好。”周砚笑了。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五点,周砚都会带着两杯热奶茶出现在图书馆。一杯红豆的,给自己。一杯原味无糖的,给苏言。有时候苏言已经在等,有时候周砚先到。但无论谁先到,都会给对方占好位置——靠窗,第二张桌子。
奶茶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周砚不问“你今天要喝什么”,苏言也不说“谢谢”。只是自然地接过,自然地喝,然后自然地开始补习。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二场雪。这次更大,持续了三天。学校提前放学,图书馆人很少。周砚到的时候,苏言正看着窗外发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在玻璃上堆积。
“给。”周砚把奶茶放在他面前。
苏言转过头,接过。“今天好大。”
“嗯。”周砚坐下,“听说要下到明天。”
两人安静地喝奶茶。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和暖气片的嗡鸣。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窗内是温暖的小空间。
“你喜欢冬天吗?”周砚忽然问。
苏言想了想:“喜欢下雪,但不喜欢冷。”
“我也是。”周砚说,“但冬天有热奶茶,就不那么讨厌了。”
苏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确实,冬天有热奶茶,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补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雪已经积了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下,雪花像无数细小的羽毛,在夜色里飞舞。
“我送你到公交站。”周砚说。
“不用,不远。”
“雪大,路滑。”
苏言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周砚的脚印大而深,苏言的脚印小而浅,并排延伸,像某种密码。
到公交站,苏言要等的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台下,看着雪。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两包暖宝宝,撕开,递给苏言一包。
“贴肚子上,暖和。”
苏言接过,握在手里。暖宝宝很快发热,烫烫的。“你……怎么总带这些?”
“习惯了。”周砚说,“训练完容易冷,备着。”
又是“习惯了”。但这次,苏言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准备。周砚在准备,准备应对冬天,准备应对寒冷,准备……照顾他。
车来了。苏言上车前,回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还站在站台下,对他挥了挥手。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像个雪人。
苏言也挥了挥手,转身上车。车厢里很暖和,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周砚还站在那里,直到车开动,才转身离开。
苏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包装袋上有可爱的卡通图案,和他严肃的形象格格不入。但他握得很紧,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第二天,周砚感冒了。
训练时出了汗,吹了风,晚上就开始流鼻涕。早上起来,头重脚轻,但他还是坚持去了学校。第一节课,他昏昏欲睡,被老师点了两次名。
中午,他给苏言发了条消息:“今天可能去不了图书馆,感冒了。”
那边很快回:“严重吗?”
“还好,就是头晕。”
“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休息。”
“嗯。”
对话到此结束。周砚趴在桌上,觉得全身发冷。教室里有暖气,但他还是冷。他想,今天苏言喝不到热奶茶了。那家伙会不会去买?应该不会,他嫌甜,嫌不健康。
放学铃响,周砚慢慢收拾书包。他打算直接回家,睡一觉。走出教室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言发来的:“你在哪?”
“刚出教室。”
“等我。”
周砚愣了。等?等什么?
几分钟后,苏言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跑到周砚面前,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给你。”他把塑料袋塞给周砚。
周砚打开看。里面是一盒感冒药,一包纸巾,还有一杯热奶茶。杯身上写着:原味,无糖,多加姜。
“姜?”周砚抬头。
“驱寒。”苏言说,声音有点喘,“趁热喝。”
周砚看着那杯奶茶,又看看苏言。苏言的围巾歪了,头发被风吹乱,眼镜上还有水汽。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睛很亮。
“你……去买的?”周砚问。
“嗯。”苏言点头,“快点喝,凉了没用。”
周砚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很烫,姜味很浓,辣辣的,但喝下去很舒服。热气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寒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苏言顿了顿,“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来。”周砚说,“一定来。”
“嗯。”苏言点头,“那我等你。”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校门口,苏言说:“你早点回家休息。”
“好。”周砚看着他,“你也早点回。”
“嗯。”
分开后,周砚走了几步,回头。苏言还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周砚对他挥了挥手,苏言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砚抱着那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姜味很冲,但他不讨厌。他想,原来苏言也会买奶茶。原来苏言记得他喜欢喝什么。原来苏言会为了他,在雪天跑去买一杯加姜的奶茶。
这个认知,让感冒带来的不适都轻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给苏言发消息:“奶茶很好喝。”
过了几分钟,苏言回:“嗯。药记得吃。”
“知道了,苏医生。”
那边没再回。但周砚能想象苏言看到这个称呼时的表情——大概会推推眼镜,说一句“无聊”。
他笑了,把手机收起来。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白了。但他心里是暖的,像那杯奶茶一样,从里到外地暖。
他想,冬天真长。
但如果有热奶茶,有感冒时的关心,有一个人会在雪天等你。
那么,长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冬天过后,就是春天了。
而春天,他们还会在一起。
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一杯红豆,一杯原味。
像某种约定,像某种仪式。
像青春里,最温暖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