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阳光依旧毒辣,燥的人心滚热。
网吧内烟雾缭绕,蒋邵正坐在电脑桌前,带着耳机摇晃着肩膀,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
突然屋内传来一阵刺耳的滴滴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是网吧老板安装的警报器,专门用来预警巡查老师。
网吧门被暴力的推开,宋阮言喘着粗气,朝着里面的人大喊:“不好,胖头鱼来了!快跑!”
胖头鱼是海一的教导主任,姓于,长得虎背熊腰,还有一身大肚皮所以被学生们戏称“胖头鱼”。
网吧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穿校服的学生像受惊的麻雀,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的往卫生间涌。
宋阮言急匆匆地撤下蒋邵的耳机,拉着他一起跑去卫生间。
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里有一扇极为隐蔽的小门,网吧老板已经提前打开了那扇门,所有学生猫着腰穿过那扇矮小的门,逃走在巷子的各个角落。
巷子口错综复杂,蒋邵和宋阮言七拐八拐的,很快就把胖头鱼甩的远远的。他们刚想喘口气,就听见左侧小巷口的尽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闻声赶去。巷子尽头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挺着个大肚腩,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嘴里还叼着烟,正抵着墙面满脸不耐。
他身旁站着两个瘦高小喽啰,一个染着黄毛,一个手臂上爬着条显眼的长疤,正围着一个靠在墙角、穿海一校服的眼镜男勒索。
那眼镜男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双手颤抖着从书包里摸出钱包,磨磨蹭蹭地想抽钱。
“快点!磨叽什么呢?想挨揍是吧!”黄毛踹了踹墙,不耐烦地吼道。
眼镜男被这动静吓得腿又是一软,差点跪下去。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两个人,他立马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求救,死死盯着蒋邵和宋阮言。
三人也顺着目光看去,本以为是哪个误入的软柿子,能再敲诈一笔,结果一转头,全都愣在了原地。
“蒋邵?”龙哥猛地把烟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踩灭,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蒋邵和宋阮言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垮掉,满脸忧愁。
完了,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躲过胖头鱼,又来一个龙哥。
蒋邵打着笑脸:“嘿嘿,龙哥,真是好巧啊,又遇见啦。”
龙哥脸色铁青,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自上次好事被蒋邵两人搅黄,还让他们跑了,他就一直憋着气,早就放话说,再撞见他俩,绝对没好果子吃!
那眼睛男见他们注意力全都在那二人身上,没留意自己,赶紧把钱包塞回书包,缓缓蹲下身,趁他们不注意,拔腿就往巷子外跑,转眼就没了影。
三人见眼睛男跑了,全都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们,是要把这事算在他两头上。
蒋邵和宋阮言顿感不妙,双双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不关我们的事啊。”
龙哥的怒火瞬间转移到蒋邵二人身上,指着他们骂道:“我顶你个肺啊!每次遇见你们准坏我事,把老子的钱给搅黄了,拿你们的钱抵!”
身旁两个小弟立即懂了龙哥的意思,拔腿就冲向蒋邵二人。
蒋邵和宋阮言对视一眼,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龙哥,误会啊!我们身上没钱,追了也白费力气!”
“对啊,就算把我两扒光了,也找不出一个子儿!”
“那就把你们俩扒光了,扔到校门口示众,让全校都看看你们的怂样!”龙哥怒火中烧的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喊。
好在二人跑得快,暂时把他们甩在身后,但龙哥三人还是紧追不舍。宋阮言趁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喊:“这胖子是不是偷偷锻炼了啊,居然跑这么快!”
蒋邵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满脸震惊。
龙哥满脸横肉,以前没走几步就喘几下,如今居然跑在那两瘦子前头,气都没怎么喘。
蒋邵:“你还别说,他应该是减肥了,都瘦了一大圈。”
“是吗?”宋阮言也回过头,“我去,还真是。”
这可不妙啊,再这样跑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前面有个岔路口,蒋邵给宋阮言递了个眼神,宋阮言心领神会,两人立马分开,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黄毛见此犯了难,扭头看向龙哥:“龙哥,追哪个?”
“你们俩去追那个宋小子,蒋邵我来搞定!”龙哥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蒋邵的背影,加快了脚步。
“好嘞!”
蒋邵拼命往前冲,鞋底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溅起小黑水,裤腿湿了一片。
龙哥目光死死盯着蒋邵的背影,跑了这么久也开始喘气。
其实龙哥也不是真的想弄死蒋邵,反倒有点欣赏这小子。去年他在海城收一些不爱上学的问题学生,一眼就看中了蒋邵。主要是蒋邵这外在条件也太适合干这个了!他当时就想收蒋邵做小弟,蒋邵居然也答应了,跟着他去各个地方收“保护费”。
可没干几天,这小崽子居然偷偷把收来的钱全还给了人家,还说要离开,说什么“良心过意不去”。
我去你的,干这行的,良心早就喂狗肚子里去了。
蒋邵就这么一走了之,龙哥当时就气炸了,让他颜面尽失,他势必要让这小子吃点教训。
说到底,龙哥也看得出来,蒋邵不是干这行的料,他和自己这些兄弟不一样。可他就是气不过,受不了这种背叛,所以每次遇上蒋邵,都要骂他几句,追他个好几条街,。
蒋邵拐进一个弯,回头看一眼,龙哥依旧紧追不舍。
他仰头长叹一声,一脸生无可恋:“我靠,这胖子怎么还追啊!”
两人就这么一个跑、一个追,路边的行人看得一脸茫然。蒋邵左一个弯,右一个弯,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竟然绕回了网吧门口。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蒋邵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抬头时,忽然顿住了。
网吧门口站着一个人。蓝白校服,身形修长,站得笔直,微微偏过头,往网吧里面望。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蒋邵愣了一下,随即裂开嘴角,朝着背影大喊:“陆星弦——!”
陆星弦闻声转过头,就看见蒋邵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眉毛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脸上的汗水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正朝着自己飞快跑过来。
蒋邵跑到他身边,冲着他眨了眨眼,嗓音里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气息,肆意又张扬:“今天网吧不开门,下次再来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阳光打在他身上,蓝白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那颗寸头在太阳底下像一颗毛茸茸的猕猴桃。他笑得肆意张扬,好像身后根本没有人在追他,好像这个世界就是他一个人的游乐场。
陆星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光里。
身后传来龙哥骂骂咧咧、气喘吁吁的声音:“小崽子......跑挺快啊......。”
陆星弦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龙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稍作休息后,又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陆星弦还站在原地,阳光晒得他眯起眼,脑海里不自觉回想刚才的画面——
想起那人的笑容,想起被风吹起的衣角,想起冲自己眨眼睛时睫毛扇动的样子......
想什么呢!
他猛地甩了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画面全抛开,抬眼往蒋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慢慢离开。
另一边,龙哥还在穷追不舍,蒋邵实在是没辙了,他冲出巷口,前方正好有个公交站,一辆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边,车门快要关上的瞬间,蒋邵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稳稳跳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车辆慢慢开动。
龙哥来晚了一步,站在公交站台上,扶着站牌大口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蒋邵走到后门,趴着车窗,冲着龙哥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悠闲地找个空位坐下,掏出兜里的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嘴里哼着小歌,得瑟地看着窗外越拉越远的龙哥。
龙哥气得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着车尾气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宋阮言后来是跑到学校后门,翻墙进去才躲过那两人的“追杀”。翻下来的时候还被穿着军训服、正在喂流浪猫的高一学弟撞见。
下来的动静有些大,受惊的小猫立刻跑开躲起来。宋阮言不好意思地朝着学弟说了句“抱歉”,就猫着腰走了。
那名学弟站起身,呆呆地望着宋阮言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过神。
自那天后,龙哥就没再来海一附近晃悠,估计是被追逐战累的还没缓过劲。
操场上一片花花绿绿,排列整齐,远远传来教官的口哨声和“一二一”的口号。
由于高一军训占了操场,高二难得清闲,体育老师大手一挥直接自由活动。
体委抱着篮球从器材室跑出来,冲蒋邵和宋阮言喊:“走不走?”
“走!”宋阮言第一个蹦起来。
几人占了最边上那个篮球场,开始投篮热身。蒋邵接过体委传来的篮球,运了两下,抬手,球在球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真菜。”宋阮言嘲笑。
“你行你上。”
打得正火热,远处来了一行人,穿着七班的球服,浩浩荡荡往这边走。
为首的赵磊双手插兜,走到场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体委停下运球的动作,扭头看他们:“有事?”
“这场地我们要用。”赵磊身后一个黑皮开口,语气挺冲。
体委皱眉:“我们先来的。”
“你们先来的怎么了?”黑皮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体育班的,场地本该就给我们用。”
蒋邵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没吭声,但眉头皱了起来。
宋阮言本来蹲着系鞋带,一听这话,直起身,阴阳怪气地说:“体育班怎么了?了不起啊?”
赵磊这才开口,脸上挂着笑,语气倒是客气了些:“兄弟,商量个事。我们要训练,其他三个场都被高一占了,就剩这一个。你们让让,改天请你们喝水。”
体委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其他人。
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要不......让了吧?体育生也不好惹。”
宋阮言一听就不乐意了:“凭什么让?我们先来的。”
“就是。”蒋邵终于开口。
“原来你也在这啊。”赵磊像是才看到蒋邵,抬起下巴挑眉,用极其挑衅的眼神看着他,“呦,剪头发了。”
放屁,明明一来就盯着蒋邵看。宋阮言暗自咒骂。
蒋邵倒没什么表情。
那个黑皮又开口,这回嗓门大了不少:“跟你们好好说话不听是吧?你们这群文科班的,会打什么球啊,一群书呆子。”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
宋阮言三步并两步走到那黑皮跟前:“你大爷的说谁书呆子呢!”
赵磊护着黑皮,眼神却一直盯着蒋邵,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谁应了,谁就是。”
宋阮言气得牙痒痒。赵磊跟他们从小学就是同学,这人从小张扬跋扈,仗着家里有点钱,谁都看不起。原以为考上海一就能眼不见为净,谁知道这货居然靠体育特长生的身份混了进来。
宋阮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赵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人,从小你就这德性。海一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来后到懂不懂!”
赵磊脸色变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纷纷围上来,站在宋阮言身后。
“就是,凭什么让啊!”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就能抢场地?”
动静闹大了。那边休息的高一新生齐刷刷扭过头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甚至站起来,想凑近点瞧热闹。
一处不起眼的方阵里,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悄悄来到男生队伍,戳了戳眼前男生的背,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看到没,宋学长好酷啊!”
男生戴着军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眉眼。炎热的太阳底下,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唯独他白得格外显眼,更突出的,是他眼角下那颗小小的血痣。
他耳尖泛起绯红,轻声说:“嗯,他好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