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扫了一眼周围,脸色有点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抬高音量:“篮球场属于我们训练用的场地,我有权让你们离开。”
“你放屁!”宋阮言丝毫不惯着他,“你就是个练长跑的,少在这给我逼逼赖赖的。”
赵磊被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蒋邵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宋阮言的背,给他顺气。
宋阮言呼哧呼哧喘着,胸脯一起一伏。
赵磊身后的小弟见情况不妙,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磊哥,要不......算了吧?确实是咱们后来的。”
赵磊没吭声。他看着对面那群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宋阮言那张得意的脸上。
心中的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篮球场:“有种咱们比一场,谁赢了,场地归谁。”
宋阮言噗嗤一声,他双手叉腰,俨然一副村口大妈的架势:“谁要和你打。怎么?文的不行就想动武啊。”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赵磊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神往宋阮言身上一扫,“啊,我还记得初中那次,你就被我打得——”
“够了!”蒋邵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场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宋阮言也愣了,扭头看蒋邵。
蒋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拧着。
初中那年,蒋邵精心准备了个礼物,打算宋阮言生日那天送给他,不值钱,但那是他当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礼物。结果还没送到宋阮言手上,就被赵磊一把打翻在地上,踩了两脚,还笑着说“这破烂玩意儿狗都不要”。
那是蒋邵第一次动手打人。后来被叫家长,写检讨,这事就算翻篇了。
宋阮言知道后,拎着根棍子就去找赵磊约架。等蒋邵赶到那个废弃楼的时候,宋阮言已经被打得嘴角流血,浑身是伤。有时候蒋邵真觉得,宋阮言就是个大傻子。明明打不过,还非要往上冲。
赵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蒋邵,眼里充满了不屑。
蒋邵知道,今天要是不答应,以后这事没完。
他眉头紧锁,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比一场可以。要是我们赢了,以后不准来找八班的麻烦。”
赵磊冷“呵”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上前一步,一巴掌把蒋邵胳膊里夹着的篮球拍飞出去。
“行。”
周围早就围满了人。远处的高一新生见要“打起来”了,都悄摸摸地挪动,有几个胆子大的都快凑到场边了。教官站在不远处,居然也没管,眯着眼往这边看。
远处树荫下的石凳上,刘静念单词的声音顿了顿,合上英语书,往篮球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星弦握着笔的手停住:“怎么了?”
刘静推了推眼镜:“八班和七班好像要打比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得去看看,万一出什么事。”
陆星弦“嗯”了一声,拿起英语书翻看。
刘静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不去?”
“不去。”
刘静耸肩:“好吧。”转身走了。
陆星弦扫了一眼篮球场,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寸头。
五秒后,他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走到场边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陆星弦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面挤。
场上双方各五人,球场中圈里,宋阮言和赵磊面对面站立,脚尖挨着白线。蒋邵站好位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拆开包装含在嘴里。
被临时抓来充当裁判的小个子男清了清嗓子,左手抓着球,右手抬起,示意安静。
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哔——”响起,篮球稳稳地被抛向空中。
宋阮言脚尖一蹬,整个人往上弹,指尖与球擦肩而过。
赵磊占着身高优势抢先一步摸到球,他奋力一拍,球稳稳地落到那黑皮肤男生手中。七班率先抢到球,成为进攻方。
场边七班那边响起欢呼声。
蒋邵从宋阮言身边跑过,拍了他一下:“没事。”
体委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到篮下,他紧紧盯着那黑皮,身体前倾,双脚分立,张开双手,随时准备扑向黑皮。
说时迟,那时快,黑皮一个急停,右手猛地一挥,篮球像一道闪电般飞向四号。四号接球后,毫不犹豫地跳起投篮,篮球落入篮筐。
高二七班,两分。
七班那边有人冲着八班比手势,八班的人立刻扯着嗓子吼回去。场边乱成一团。
陆星弦认真地看着场上。
蒋邵跑得很快,校服鼓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球的方向。
下一秒,蒋邵从赵磊手里把球抢断了。
动作快得陆星弦都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的时候,蒋邵已经带着球冲到对方半场,篮下有两个人在堵着。
陆星弦不禁心中捏一把汗。他虽不会打篮球,但也懂一些,这种情况很难冲进去。
蒋邵在三分线外停住,运了两下,眼神紧盯篮筐。然后他奋力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有人在这一刻屏住呼吸,视线跟随球移动,好像时间都慢下来。
“唰—”
篮球入网。
高二八班,三分。
八班那边炸了。有人喊“牛逼”,有人冲着七班比向下的拇指。
宋阮言冲过去笑着和蒋邵击了个掌。
比赛还在继续。
赵磊刚摸到球,蒋邵总能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来,把球抢断。赵磊被断得脸色铁青,冲着蒋邵的背影咒骂了一声。
蒋邵又投进一个两分。他跑到边线,双手撑着膝盖。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他一把撩起校服,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圈。腰腹整个露出,被太阳晒的有点发红,汗水顺着往下滑。
陆星弦的视线落在那截腰上,落了两秒。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脖子像是被人拧了一下,硬生生扭向另一边。
动作大得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他又扭头看向球场,随后转身往外走。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又摸了摸耳垂。
今天太阳太大了。
赛事过半,此时场上比分为32:42。
八班暂时领先。
赵磊站在场边,脸色难看。他扫视一圈,眼下局势非常不利,再打下去可能真的会输。
忽然他心中一动,走到场中比了暂停手势,要求中场休息。临走前余光瞥见蒋邵被一群人围着,有说有笑的,心中忮忌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赵磊一行人来到教学楼一楼卫生间。一进门,四号就忍不住了:“磊哥,对面那寸头投篮也太猛了吧,下半场怎么打啊。”
黑皮拍拍四号的肩:“怕什么,不是还有半场吗?一定能追回来。”话是这么说,他眼神里却没什么底气。
洗手池的水哗哗流着。赵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出一小片水花。
他看着那片水花,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你们还不知道蒋邵的秘密吧。”
隔间里,陆星弦打字的手顿住了。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外面那几个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晰得刺耳。
“磊哥,听说你们小学就是同学,他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该不会是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吧?”
赵磊轻笑一声,关掉水龙头:“脸上的疤,我倒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你们没发现每次和他说话,他都会慢半拍吗?呵,他的右耳几乎听不见。”
几人倒吸一口气,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磊。
赵磊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比起脸上的那道疤,他最想隐藏的是那听不见的耳朵。”
陆星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难怪每次给蒋邵讲题,他都要刻意提高音量;难怪宋阮言总调侃蒋邵“耳背”。
“可是他右耳听不见,跟比赛有什么关系?”黑皮不解地问。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赵磊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我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还不懂?”
几人摇头。
赵磊指了指右耳:“待会咱们可以在他耳边说话干扰他。”
他把几个人拢过来,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四号听完,面露难色:“这样......不太好吧?”
“对啊,太阴险了。”另一人也附和。
赵磊扫他们一眼:“这局要是输了,明天全校都知道七班被一群书呆子虐了。你们想这样?”他顿了顿,“而且只是在他耳边说话,这又不犯规。”
还是有人担心:“那万一被他们识破,事情闹大了叫家长怎么办?”
赵磊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要是真叫了家长,咱们肯定占上风。”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他妈是——”
“砰”的一声,最里面的隔间门打开。
几人被吓得一抖,谁也没想到厕所里会有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陆星弦从里面走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洗手台。
赵磊探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八班的人。有外人在,他也不好继续往下说,朝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离开了。
陆星弦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关我什么事。他想。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
他思考了五秒,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暂停键。
等陆星弦回到球场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了。
他挤进场边,看了眼记分牌——40:42,八班还领先两分。
但他很快皱起眉头。他明显能感觉到蒋邵的速度变慢了,黑皮一直贴着他跑,每次蒋邵要接球,黑皮就凑到他右边,嘴唇动几下,蒋邵的动作就会顿一下。
有一次,蒋邵已经跳起来投篮了,黑皮在他右边喊了句什么,蒋邵手一抖,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
他落地后转头看了黑皮一眼。
宋阮言瞧出了不对劲。他跑过去,把黑皮从蒋邵身边隔开,自己贴着蒋邵跑。
陆星弦看得紧张,竟没察觉他已经从最外围挤到了最里面。
蒋邵又拿到了球,他运了几下,跳起来。赵磊紧随其后跃起,手掌借着掩护狠狠拍在蒋邵的手腕上。
球脱手落地。
蒋邵低头捂着右手,手背红了一片。
宋阮言眼尖,立刻冲上去指着赵磊:“你打手,犯规!”
赵磊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哪打他了?他自己撞上来的。”
宋阮言指着蒋邵的手:“都肿成这样了,你说没打?”
赵磊耸耸肩,往周围看了一圈:“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是动手了,大家看不见?”
宋阮言恶狠狠地盯着他。赵磊真的好手段,特意找到一个死角,没人能注意到。
蒋邵甩了甩手,无所谓地说:“没事,接着打吧。”
宋阮言一把拉住他:“还打什么,你手这么严重赶紧去冰敷。”
赵磊在旁边阴阳怪气:“怎么,不打了?胜负还没分呢。”
宋阮言扭头就骂:“你们使阴招,还有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直贴着蒋邵右边跑。”
“我们使什么阴招了?防守还有错了?”赵磊向前走了一步,“宋阮言,你是他保姆啊,一直护着他。”
宋阮言立刻怼回去:“关你什么事?”
赵磊没有理会宋阮言,他视线落在蒋邵身上,俯身压低音量:“蒋邵,要是你让我们几个球,我就不把你的秘密抖出去。”
蒋邵抬起眼,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神像淬了火。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不可能。”
赵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又是这个眼神!小时候每次欺负完蒋邵,这人都是用这种眼神瞪着他。明明就是个被骂“刀疤脸”、“小聋人”的可怜虫,凭什么?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是吗?”他提高嗓门,往周围看了一眼,“蒋邵,你的右耳——”
“你闭嘴!”蒋邵的声音突然炸开,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赵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非但没闭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蒋邵面前,比蒋邵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俯身,凑到蒋邵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习惯当个又聋又丑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