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弦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加快脚步。
“哎呦——真疼。”蒋邵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发出哀嚎声。
陆星弦愣了一秒,停下脚步,一时手足无措:“对...对不起。”
他是真没想到,蒋邵居然会傻傻的站在正前方等着他撞过来。
“你......没事吧?”陆星弦弯下腰,看着蒋邵那片微红的额头,话都有些磕巴,“要不要去医院?”
蒋邵噗嗤一笑,抬起头。他摊开双手,琥珀色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灿若星辰,露出一口白牙:“骗你的哈哈。”
陆星弦的脸瞬间沉下来。他真想翻个白眼。
蒋邵头一回在陆星弦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一时没忍住,又笑出声。他一口咬下剩下的冰棍,冰的他龇牙咧嘴,含含糊糊的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上网啊?”
“回家。”
陆星弦的视线扫过网吧门口那几个抽烟的学生。自刚才蒋邵叫住他的那一刻,那几道目光就黏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让人很不舒服。他只想尽快远离这里。
蒋邵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你家不是住那边吗?”他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走这条路干嘛?”
陆星弦料到他会有这疑问:“那边修路,不好走。”
“哦哦。”蒋邵点点头。
“还有事吗?”陆星弦看着他,“没事我走了。”
蒋邵摇摇头,侧身给他让路。
陆星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起高淋漫说过的话,看他蹲在网吧门口,也不像进去玩的样子,他回过头。
阳光底下,蒋邵右边眉毛上那道疤明晃晃的。陆星弦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移开视线,说:“你在这干嘛?”
蒋邵闻言,用下巴往里头指了指:“看不出来?当网管呢。”
说是网管,其实就是放风的——每周六下午来这坐着,一旦发现有巡查的老师过来,就赶紧进去通知,让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后面溜走。
陆星弦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瞧。几乎每台机子前都坐着人,黑漆漆的屋子烟雾缭绕,他下意识捂住鼻子。
蒋邵眼珠提溜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狡黠:“要不要进去玩玩?提你蒋哥的名字,免费送你一小时。”他朝着陆星弦挑挑眉,“怎么样?”
“你就听他吹吧。”
屋里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紧接着宋阮言从门里出来,一手搭在蒋邵的肩膀上:“你要是真去玩了,这一小时内他能烦死你。他可是为了赚那几毛钱的提成,把好几个常客都念叨跑了。”
当网管的工资可没多少,主要还是靠推销柜台里的泡面和饮料赚点提成。一包五毛,一瓶三毛,攒几天也能有个十几块。
蒋邵急了,好不容易可能招到客源,可不能让宋阮言的几句话吓跑,一把推开他的胳膊:“你别听他瞎说!我才不会干这缺德事呢。”
宋阮言也不恼,靠着门框笑嘻嘻的。
陆星弦正要开口说“没兴趣”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蒋邵吗?”
二人同时回头。蒋邵却迟疑了一会才转过头。
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为首的男生双手插兜,正似笑非笑的往这边走。
宋阮言脸上的笑敛了敛,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赵磊?你来干嘛?”
赵磊走到跟前,上下打量着网吧门口,嗤笑一声:“怎么,这网吧你家开的,我不能来?”
蒋邵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陆星弦看了眼蒋邵,又看了眼赵磊。那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没兴趣知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见没人留意自己,转身就走。不顾身后传来微弱的嘈杂声。
蒋邵低着头,冷冷道:“里面没位置了,下次再来吧。”
赵磊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向前走了几步。
宋阮言立刻警觉了起来,把蒋邵拉至身后,护在他面前。赵磊个高,宋阮言需抬头才能与之平视,语气充满防备:“你想干嘛啊。”
赵磊只是往屋里扫视一圈,证实了蒋邵并没有骗他。
他见宋阮言这警惕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说两句“胆小鬼”便扬长而去。
宋阮言见赵磊走了,也松了口气。听到那句“胆小鬼”,他恶狠狠的朝着赵磊的背影“呸”了一声。
夜幕降临,街头巷尾的灯光亮起。网吧里的人渐渐散了,蒋邵扫完地,把椅子摆好,跟宋阮言打了声招呼,背着瘪瘪的书包往公交站走。
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翻出外壳磨损严重的MP3,将音量调到最大,戴上耳机。老旧的耳机线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蒋邵今天多挣了几毛钱,心情不错,他跳下车,嘴里还哼着歌。
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云吞摊前还坐着两三个客人,热气从锅里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蒋邵把书包往空凳子上一扔,凑到摊子前,对着正在包云吞的秋华挥挥手。
秋华的手一顿,抬头,见到蒋邵,眼睛倏地亮起来。
蒋邵笑着比划:【老板,来一碗云吞。】
秋华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轻轻的“啊啊”声,伸出手指勾了一下他的鼻子,比划道:【好,这就给你做。】
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云吞端在蒋邵面前。他趴在碗边嗅了嗅,香味扑鼻,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塞进嘴里。
“呼...呼”刚出锅的云吞烫得他在嘴里来回倒腾,差点没吐出来。
秋华见状,立马急了,一把将碗端走,手上飞快比划:【慢点吃!烫!】
她低下头,对着碗一口一口吹气,把热气吹散。
蒋邵好不容易咽下去,咧着嘴笑:【真香!妈,你做的云吞最好吃了!】
秋华笑着瞪他一眼,把碗推回去,嘴里发出“呜呜”声,示意他慢点吃。
一碗下肚,蒋邵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秋华收拾着碗筷,目光落在他头上。有几根碎发已经快遮住眉眼:【头发长了,回家给你剪剪。】
蒋邵脸色一变,双手捂住脑袋,拼命摇头。他撇着嘴,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秋华:“不要。”
秋华佯装皱眉,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半小时后,蒋邵站在镜子前。眼前的人——微黄的寸头,右边眉毛上那道疤痕没了头发的遮挡,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像一条浅色的蜈蚣。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疤痕早已结痂,可心里的那道坎还在。
小时候因为这玩意,他没少被同龄人围着欺负,“丑八怪”、“刀疤脸”什么难听叫什么,有段时间甚至不愿意去学校。
是宋阮言,瘦得跟竹竿似的,挡在他前面,把那些家伙一个个怼了回去。每次回想起来,蒋邵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自己也怕的要死,却偏要来逞英雄。
蒋邵一进校门,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周围人看见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异样和畏惧,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绕着他走。
他已经习惯了。
推开教室门,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移开目光,聊天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蒋邵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座位。
陆星弦正在看书,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坐下,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他愣了愣。
蒋邵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星弦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倒是宋阮言眼尖,一溜烟跑过来,笑着伸手揉蒋邵的脑袋:“哟,阿姨又给你剪头发啦?”
蒋邵郁闷地“嗯”了一声。
“挺好的呀,多精神啊,多霸气啊!方圆十里,你就是一方霸主,谁都要敬你三分。”宋阮言又揉了两把,被蒋邵一巴掌拍开。
陆星弦在旁边听着,没抬头,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蒋邵瞥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幽幽地开口:“想笑就笑。”
陆星弦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没笑。”
“你刚才嘴角动了。”
“抽筋。”
“......”
高淋漫的一对一帮扶已经施行了几天,效果嘛......至少蒋邵的作业本上开始有字了。
蒋邵偏科严重,陆星弦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
这次蒋邵难得没有发呆,虽然眼神偶尔还是会飘向窗外,但每次都会被陆星弦一句“看题”拽回来。
讲完最后一道题,陆星弦偏头看他:“听懂了吗?”
蒋邵眨眨眼:“懂了。”
陆星弦看着他。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大概懂了吧。”
陆星弦懒得戳破他,他在草稿本上重新出了一道同类型的题,把本子推过去:“做一遍。”
蒋邵拿起笔,低头写了好一会儿。
陆星弦凑过去看,步骤是对的,结果也算对了。
“这不是会做吗?”
蒋邵是给个杆子就顺着往上爬,得意道:“那可不,你蒋哥我聪明着呢。”
陆星弦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窗外蝉鸣不止,晚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翻了个角。
陆星弦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圈了几道题:“这几道做完。”
“这么多?”
“嗯。”
蒋邵撇撇嘴,没再说话,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陆星弦。”
“嗯?”
“你以后能不能讲慢点?我有时候跟不上。”
陆星弦偏头看他,蒋邵的脸上难得没有笑脸,带着几分认真。
“......可以。”
“真的?”
“嗯。”
蒋邵又恢复笑嘻嘻地脸,低头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