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响起,所有人立马蹿回座位。
刘静抱着一沓答题卡走进教室,把卷子分给几个同学发下去,自己则拿着成绩单挨个发放。走到陆星弦桌边时,她动作顿了顿,目光在成绩单上停了一瞬,才递过去。
蒋邵眼尖,一下瞥见上面的数字,登时睁大了眼,伸手夺过来:“你数学满分!”他嗓门不小,周围几个人都扭过头。
“你怎么考的,居然满分!”
陆星弦眉头微皱,从他手里抽回成绩单,淡淡的说:“用手考的。”不然还能用脚?
蒋邵跟陆星弦做了几天同桌,已经习惯这种冷淡里偶尔冒出的幽默。
“你刚看到刘静的眼神没?”蒋邵压低声音,“人家第一的宝座,让你一来就给端了。”
陆星弦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那句话:“在我们那儿,只能排中游。”
蒋邵:“......”
他决定不问了,再问伤自尊。
试卷发完,高淋漫踩着点进教室。她今天擦了粉,但眼底那片乌青还是遮不住。
她站上讲台,把教科书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让底下瞬间安静。
“都看见自己成绩了吧。”
没人敢接话。
“考得怎么样?放个假把脑子也放没了是吧!我们班平均分又是整个年级最低!”
高淋漫平时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可真发起火来,没人敢往上撞。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全埋着头恨不得都钻进地底下。
高淋漫扫视一圈,说再多也没用。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她从教科书夹层抽出一张纸,抖了抖:“从今天开始,班里施行一对一帮扶。学习好的带学习差的,晚自习开始。如果下次月考还是末尾,国庆假期作业两倍。”她举起手里的纸,“这是新座位表,下课就换。”
底下终于有人敢抬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满了“不会吧”。
蒋邵心里咯噔一下。
一对一帮扶?学习好的带学习差的?
他默默往陆星弦那边瞟了一眼。
......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事实上,还真是他想的那样。
蒋邵早该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第一辅导倒一,合情合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对陆星弦来说......
他偷偷瞄了同桌一眼。
陆星弦倒没什么表情,辅导谁他都无所谓,能考上海一的,再差能差到哪去?
他拿起蒋邵的成绩单,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总分510,语文120,数学54,英语111,文综225。
他的目光在54数字上停了两秒。
……这是用脚考的吗?
蒋邵不知道陆星弦内心在想什么,他正美滋滋地从一沓答题卡抽出数学那张,眼睛一亮,指着选择题那排红勾勾,嘴角快咧到耳根:“哎!居然蒙对了八题!”
陆星弦看了眼答题卡——选择题对八道,填空题错一半。
解答区域倒是写得满满当当,乍一看还挺唬人,仔细瞧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堆砌。只有每道题最前面那个端端正正的“解”字,后面跟着孤零零的一分。
陆星弦忽然有些后悔。那句“能上海一的再差能差哪去”真想收回来。
他把成绩单放回桌上,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数学......是一直这样吗?”
蒋邵闻言抬起头,理直气壮:“一直这样啊。”
陆星弦又沉默了。
“那你这225分怎么考的?”他指了指文综答题卡.
“背啊,记性好。”蒋邵理所当然,“这些题背就行了,数学又背不了。”
陆星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晚自习铃声响起,班里没了平常的吵闹声。所有人都在认真学习,每个人都打起了劲,势必要在下次月考一雪前耻——毕竟谁都不想拥有双倍作业。
蒋邵坐得端正,俨然一副好好学生模样。
陆星弦决定先从错题入手,他拿出草稿本:“先从这道题开始。”
蒋邵点头,掏出笔,正襟危坐。
五分钟后。
陆星弦讲完一道题,偏头看蒋邵:“听懂了吗?”
蒋邵盯着试卷,眼神空洞。
陆星弦等了几秒:“蒋邵?”
没反应。
他伸手在蒋邵面前晃了晃。
蒋邵猛地回神,眨眨眼:“啊?哦,懂了懂了。”
陆星弦眯起眼,他知道蒋邵在骗他。
“那你复述一遍。”
蒋邵愣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
“要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认真听。”
陆星弦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讲一遍却被蒋邵打断。
蒋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心虚地摸摸鼻子:“你可不可以大声点,我有点耳背。”
陆星弦看了眼蒋邵的右耳,然后把草稿本拉回来,提高音量。
讲着讲着,余光瞥见蒋邵又不动了。这回倒是没发呆——他正盯着自己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陆星弦停下:“你看我干什么?”
“你睫毛好长。”
陆星弦:......
蒋邵往前凑了凑,认真端详:“是真的长,你吃什么长的?”
陆星弦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陆星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天生的。”笑容一秒收回。然后他合上草稿本,转回身,翻开自己的作业,留了一个侧脸给蒋邵。
蒋邵愣了几秒,歪头:“不讲了?”
“嗯。”
“为什么?”
陆星弦的忍耐值快要达到上限,但良好的教育不允许他做出无礼的举动。他咬牙切齿回道:“你自己想。”
蒋邵低头看了看那道题,又抬头看了眼他的侧脸。
头发也挺黑的。
九月的南方依旧燥热,室内湿热粘腻。办公室内每个座位都配有一台小电扇,但微弱的风还是抵挡不住夏日的闷热。
陆星弦推门进办公室前,恰巧听见老师们在吐槽。
“这天气都要把我热死了,学校居然还不让开空调!”
“哎呦,王老师消消气,学校为了节约用电,理解一下。心静自然凉。”
王老师听到这话顿时又炸了:“我理解学校,谁来理解理解我啊,每天......”
高淋漫看见陆星弦进来,急忙打断王老师接下来的话。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
陆星弦在她对面坐下。
“转来一周了,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高淋漫合上手中的教案,语气温和。
陆星弦:“还行。”
高淋漫“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任课老师都和我说了,你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得也不错。就是......”她顿了顿,停下手部动作,抬眼看他,斟酌着措辞,“你理科底子这么好,被分到文科班,会不会觉得有点可惜?”
高淋漫看过他在坪洲一中的成绩,理科成绩特别好。一开始还诧异学校为什么会把他分配到文科班,还担心来到新的环境会不适应,但现在明显是有些多余了。
陆星弦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表格掀起一角。
“不会。”他说。
高淋漫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
高淋漫也不追问了。当了几年老师,她看得出有些孩子不想说的话,问再多也没用。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把那几张表格归拢收好。
看到最上面那张“贫困生资助申请表”,她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把它塞到最底下。
陆星弦的目光从纸上移开。
高淋漫又开口:“对了,你跟蒋邵坐了一周同桌,感觉怎么样?”
陆星弦想了想:“还行。”
高淋漫失笑。这孩子话是真少,问一句答一句。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没影响你上课吧?”
蒋邵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确实没影响他上课。除了晚自习时,辅导功课......
“没有。”
“那就好。”高淋漫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那个样子第一眼是有点吓人。加上平时也不怎么收拾,学校里的学生都绕着他。”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带着些心疼:“但这孩子人不坏,是个热心肠。其实他之前成绩不差的,高一还考过年级前二十呢,”说到高淋漫还不免带着些自豪,“就是......下学期出了点事,成绩才掉下来。”
她摇摇头,没细说,只是看着陆星弦:“反正你跟他相处久了,会发现他是个不错的人。”
陆星弦只是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淋漫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摆摆手:“行了,今天周六没晚自习,早点回去吧。”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
今天轮到陆星弦值日,等他做完卫生,教室里只剩他一人。他背着书包出校门。
平日回家的那条路最近在施工翻新,陆星弦只能选择走小路。他穿过马路,右拐,走进一条小巷口。
两边挤满了小卖部,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小白鞋踩在地上溅起小黑水。
巷子最里端藏着一家黑网吧,招牌灰扑扑的,上面写着“缘梦网吧”。门口还蹲着几个叼烟的学生。
陆星弦低着头,不想与那些“问题少年”对视,余光却扫到网吧门口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叉开,手里举着根冰棍,正大口大口地啃着。蓝白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右边眉毛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蒋邵。
他那个坐姿,配上那张脸,要是手里的冰棍换成木棍,怎么看都像是蹲在街边收保护费的古惑仔。
陆星弦加快脚步,他想装作没看见。
看不见我。
偏偏这时蒋邵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陆星弦心里咯噔一下。
别叫我。
“陆星弦!”
蒋邵从台阶上蹦起来,举着半根冰棍朝他挥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