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过了三天。
夏璃幽的生活没什么大的变化。她该上课上课,该盯任务盯任务,骑着摩托车在洛川城里来回穿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回公寓的时候会绕一段路,从教师公寓楼下经过;会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多带一瓶放进口袋里;会在课间路过三楼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
慕疏影也没刻意来找她。但她们好像在某种默契里各自维持着各自的距离,又让那个距离每天都在缩短一点点。
第四天傍晚,夏璃幽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正在煮面,拿起来看了一眼——慕疏影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月季,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点暗红色的花瓣尖。
"快开了。"消息下面跟了这样一行字。
夏璃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把锅里的面捞出来吃了。吃完面洗了碗,她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套上,骑上摩托车去了教师公寓。
她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慕疏影穿着拖鞋站在门口,侧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笑。夏璃幽换了拖鞋进去,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那盆月季。花苞确实裂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花瓣尖从里面探出来,像某种正在破茧的东西。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没有碰到。
"再过两天应该就开了。"慕疏影站在她身后说。
"开出来是什么颜色?"
"深红。"慕疏影说,"店主说叫'红丝绒',开出来是偏暗的红色,花瓣有丝绒一样的质地。"
夏璃幽蹲在那儿,看着那道裂缝。她发现花盆旁边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三枝野鸢尾花。她从花店带回来的那些,被慕疏影插好了养在瓶子里,水很干净,枝条切口新鲜。
"你把它插起来了。"夏璃幽说。
慕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那天带回来觉得放着可惜,就找了个瓶子养着,没想到还活了好几天。"
夏璃幽站起来,站在窗台前面,和慕疏影并排看着那些花。天还没全黑,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有橘红色的余晖被云层挡了大半,只露出窄窄的一条。
"你这几天忙吗?"慕疏影问。
"还好。有任务,不重。"夏璃幽把手插在口袋里,"你呢?"
"课不多,下周有个教学检查,要准备一些材料。"
夏璃幽点了点头。她站在窗台前面,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在站着,和她差不多的距离,差不多的角度。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排窗台上的花,谁也没有打破那段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夏璃幽轻轻开口:"你以前说过——你说的以前——你以前说过,以后要一起养一只狗。"
慕疏影转过头看她。她的目光里有微微的意外和某种被触碰到的柔软,像是没想到夏璃幽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句话。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夏璃幽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你说过的话大部分都记得。"
慕疏影低下头,手指轻轻搭在窗台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接话:"那时候是说以后工作了,稳定了,就养一只。黄色的,你说过喜欢黄色的狗。"
"……那可以现在养。"夏璃幽说。
慕疏影转过头看着她。夏璃幽还是侧着脸看着窗外,但她的耳朵边缘有一点浅浅的红。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搭在肩上的头发。她用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后面,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慕疏影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好。"
窗台上的月季花苞又裂开了一点点,暗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翻卷着露出来。外面的天更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楼下的路照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该走了。"夏璃幽说。
慕疏影送她到门口。夏璃幽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慕疏影靠在门框上,白毛衣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夏璃幽忽然想起七年前高中毕业前的那个晚上,江念安站在宿舍门口送她,也是这样的姿势,靠着一侧门框,眼睛亮亮的。
"夏夏,"那时候江念安说,"明天见。"
"明天见。"
但后来没有明天了。夏璃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换了一副面容的人,听到自己说:"明天见。"
慕疏影笑了一下:"明天见。"
夏璃幽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宠物领养洛川市",浏览了几个页面,最后停在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页面上。页面上有一张照片,一只黄色的狗趴在笼子边,看起来不太大,耳朵耷拉着,眼睛圆圆的。
她截了一张图,没有发给任何人,把手机收了起来。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上,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台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那盆月季。
夏璃幽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向摩托车停靠的位置。骑上车之前她又站了一下,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在凉凉的夜风里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戴好头盔,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入夜色里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掠过,风灌进衣领,她含着那颗糖,在充满春夜气息的街道上骑得平稳。她想起刚才那扇窗口的暖光,想起窗台上那盆即将盛开的月季,想起慕疏影说"好"的时候微微弯起的眼睛。
月亮挂在前方,圆的,亮的,像一个被妥善安放好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夏璃幽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她点开,是那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自动回复,说最近有一只黄色的小狗被送到了站里,性格温顺,正在找领养人,附了一张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回了三个字:"我去看。"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着,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漏进来,落在洗手台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那道暗红色的眼影在晨光里颜色淡了一些,像是比从前浅了那么一点点。
她擦了把脸,把头发拢到后面,换好衣服出了门。骑着摩托车经过路边那家花店的时候她刹了车,摘了头盔,走进去买了一盆浅紫色的小花。店主说这叫什么来着,她没记住名字,只是觉得那个颜色和那朵花很像,就付了钱端出来了。
她把花盆稳稳地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继续往前骑。阳光照在街面上,照在她肩膀上,照在那盆小花刚展开的花瓣上。路两边的树全绿了,春天把所有能占的地方都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