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幽没有松开那只手。
她就那么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感受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窗台上的花盆里,阳光在叶尖上慢慢移了一段,她站在那里,一步没有动。
慕疏影也没有抽回手。她握着那枝浅紫色的花,指尖被夏璃幽的掌心裹着,两个人像是被某个很轻的东西钉在了原地。过了很久,慕疏影才轻轻开口:"你坐一下吧。站着不累吗。"
夏璃幽这才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慕疏影把花枝重新放回玻璃杯里,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像第一次认真对视一样看着对方。
空气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传进来,还有远处路上零星的汽车声。夏璃幽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她把杯子放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这七年你一直在洛川?"她问。
"嗯。"慕疏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洛川医院的病房里,说是出了车祸,有人把我送来的。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只有一张写着'慕疏影'的纸条放在口袋里。后来警察帮我补了档案,我就在洛川待下来了。"
"……出车祸?"
"应该是意识转移的时候对身体的冲击造成的。"慕疏影说,"我那部分意识从花里出来的时候,身体还不太适应,出现了短暂的失忆和紊乱。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又慢慢恢复了更多。到最后,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夏璃幽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全部想起来的?"
慕疏影沉默了一下。"三年前,春天。那天是清明,我路过陵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人在扫墓,忽然就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谁,想起那朵花,想起你。"
夏璃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天我没有进去,"慕疏影说,"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后来每年清明我都会去——不是以江念安的身份,只是去看看。有时候能看到你,有时候看不到。去年你在,蹲在那座墓前面,放了两束花,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我隔着好几排看着你,没有走过去。"
"那今年呢。"
"今年我走过去了。"慕疏影说,"我跟你说花放反了。"
夏璃幽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看着慕疏影的脸,这张脸和江念安不一样,五官线条更柔和一些,眼型更深,说话的语调也更平稳。但某些细微之处一模一样——歪头的时候左边会比右边多倾一点,讲话间隙会短暂地抿一下嘴唇,抬起眼看人的时候眼角会先动。
"你变化很大。"夏璃幽说。
"七年了。"慕疏影笑了一下,"你也不是以前那个闷头不说话的人了。你都会主动问我问题了。"
夏璃幽没有否认。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慕疏影坐在对面,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隔开一小段明亮的距离。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天,江念安趴在课桌上睡觉,她在旁边坐着,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这七年你一个人?"夏璃幽问。
"一个人。"慕疏影说,"租了那个公寓,在学校教书。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社交,大部分时间都待着。有时候出去走走,到植物园、到花店、到图书馆——像在等什么,但不太确定在等什么。"
"现在确定了?"
慕疏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柔和地落下来,像一片树叶慢慢沉到水面。"现在确定了。"她说,"那朵花醒了,你也来了。"
夏璃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金属义肢安静地垂在一旁,指节微微弯曲,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银灰色的表面上泛出一点冷光。她动了动手指,金属关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慕疏影的目光落到那只义肢上。
"那时候疼吗?"她问。
夏璃幽的右手微微收紧了,再松开。"……当时没感觉。后来一直疼。"
"幻肢痛?"
"嗯。阴雨天会酸。有时候什么也没做也会突然疼一下,像它还在一样。"她停了一下,"习惯了。"
慕疏影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夏璃幽身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碰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会想,"慕疏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摘那朵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
夏璃幽转过头看她。慕疏影的侧脸在光里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阴影。她没有看夏璃幽,看着窗台上那盆花。
"然后我又想,如果那天没有去摘那朵花,后来就不会有那朵花被夹在书里、等了七年又醒过来这件事。"她说完,转过头看着夏璃幽,"所以可能所有的路都是对的。绕了一点远路,但最后走到的地方是一样的。"
夏璃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到她们之间的沙发上有一小片阳光,落在灰色的布料上,暖融融地亮着。她的右手动了动,朝旁边移了一点点,放在那片阳光的边缘。
慕疏影的手也放在了那片阳光旁边,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指尖。
"你以前说,"夏璃幽开口,声音很轻,"以后要买一个带花园的房子。"
"嗯。"
"……还能实现吗?"
慕疏影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微微的惊讶和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她看了夏璃幽几秒,然后轻声说:"能。"
夏璃幽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寸,让指尖碰到慕疏影的指尖。两个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短暂地碰到,又分开。
夏璃幽收回手,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回去了。"
慕疏影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站在门口的时候,夏璃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光线从窗户透过来,照在慕疏影的白毛衣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毛边。
"花开了之后,"夏璃幽说,"还有什么变化吗?"
慕疏影想了想。"会比之前更稳定一些。记忆不会再流失,身体也不会再出现紊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夏璃幽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盆月季……你窗台上那盆,开花了告诉我。"
"好。"
夏璃幽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门,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天很蓝,风很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路边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慢慢摇,新长出来的绿色在光照下亮亮的。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面有一片干枯的月季叶子,边缘有一点卷。她摸到了那片叶子,把它轻轻转了一下,让它平整地贴着袋底。她继续走着,春天的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青草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一直吹到街对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