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慕疏影合上教材,说了声"下周见",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夏璃幽把风衣重新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左锁骨上的那颗红痣。她等前排的人都走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夏璃幽。"
她回头。慕疏影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点名册,正看着她。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后排两个还在收拾书包的学生,也快走了。
"你等一下。"慕疏影说,"有点事跟你说。"
夏璃幽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走近。等最后两个学生走出教室,门关上,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慕疏影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点名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你这份英语作业,我看了。"她说,"文笔很好,但我不确定这是你自己写的。"
夏璃幽没说话。
"你写的那篇作文,题目是《十年后的自己》。"慕疏影看着她,"你写的是:'十年后,我应该还在这个世界上,也可能不在了。如果还在,我应该还是一个人。我已经习惯了。'"
慕疏影念完,合上点名册,看着她的眼睛。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该写的作文。"
夏璃幽面无表情:"老师觉得我是抄的?"
"不,我觉得是原创。"慕疏影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好吗?"
夏璃幽看着她。
那双眼睛,温柔里带着一点亮光,和七年前一模一样。连微微偏头的角度,连说话时习惯性眨一下眼的频率,都一模一样。但脸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慕疏影的声音更低一些,带着一点成年人的沉稳,不像江念安那时候,说话总是带着笑,像在蹦跳。
夏璃幽收回目光。
"我很好。"她说,"谢谢老师关心。"
"……嗯。"慕疏影点点头,"那就行。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三楼305。"
夏璃幽没接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左臂的断口处又开始发酸,她抬手按住金属义肢的接缝处,用力按了一下——这种方法有时候能骗过神经,让幻肢痛短暂地消退。
她想起七年前的有一天,江念安在宿舍里拉着她的手,给她涂护手霜。
"夏夏你看你的手,这么好看,都不好好保养。"
"……不用。"
"我说用就用。"江念安挤了一坨护手霜在她手背上,然后用自己的手帮她抹开,"以后我给你涂。"
夏璃幽闭上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片光,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她抬起右手挡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
夏璃幽锁好门,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光着脚走到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日常用的,另一台是黑市专用的加密机,连接着异能者地下网络的服务器。
她没有开电脑。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白色的布包,洗过很多次了,还是能看到隐约的黄渍。那是七年前的血迹,洗不掉的。包带断了,她后来自己缝过,针脚很乱,歪歪扭扭的。她缝东西的手艺一直不好。
她把布包放在腿上,慢慢打开。
里面有一朵干枯的花。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也完全褪尽,变成了枯叶一样的褐色。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那朵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随时会碎掉。
花是江念安摘的。
那是高三春天的某个中午,她们在学校的操场边坐着晒太阳。江念安忽然跑开,过了几分钟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朵小花,浅紫色的,不知道从校园哪个角落里摘的。
"夏夏你看。"江念安把花递到她面前,"送给你。"
"……路边摘的?"
"对啊,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夏璃幽接过那朵花,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念安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笑着说:"以后我每天给你摘一朵好不好?"
"你是采花大盗吗?"
江念安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江念安确实经常摘花给她。有时候是学校花坛里的,有时候是路边野生的,有时候是偷偷从别人家院墙外面薅的。那些花大多活不过几天,夏璃幽也没什么养花的习惯,但每一朵她都收起来了,夹在书里,等着风干。
江念安出事之后,她的遗物里还剩几本教材。夏璃幽翻遍那些书,只找到一朵被夹在英语课本里的花。浅紫色的,已经彻底干透了,一碰就掉渣。
就是这一朵。
夏璃幽把花放回布包里,重新系好带子,放回抽屉深处。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着的抽屉看了很久,直到手机振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是任务系统的消息,通知她明天下午到目标人物所在的教室继续盯防。
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一旁,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她来的时候就有了,住了三年,一直没修。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左臂又在疼了。那种疼痛没有来由地袭来,像江念安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正慢慢松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璃幽没有哭。
七年前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她只是躺在那,一动不动,等左臂的疼痛自己过去。
等它过去之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台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没什么人,除了任务联络人之外,只有几个名字。有一个是"管家李叔",有一个是"郭妈",还有一个是"夏逸寒"——她弟。
她盯着"夏逸寒"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原位。
该睡了。明天有课。
她关掉台灯。
黑暗中,抽屉深处,那朵干枯的花在没有任何光线的地方,泛起一丝极微弱的绿光。没有人看见。连夏璃幽自己也没有发现。
然后那点绿光暗下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