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总是下雨。
夏璃幽蹲在墓碑前,黑色长风衣的下摆沾了泥水,她没管。左手的金属义肢在雨里泛着冷光,指节弯曲时发出极轻的机械声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阴雨天里断臂处传来的、说不清是疼还是酸胀的幻觉。
她放了兩束花。
一束白色雏菊,一束黄色康乃馨。前者是江念安生前喜欢的,后者是江念安妈妈喜欢的。她每年都这么放,七年了,从没换过品种,也从没断过。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江念安的名字,生于十七年前,卒于七年前。另一行是江念安母亲的名字,没有生卒年,只有一个"无字碑"的标记——那是缉毒署立的,为了保护还活着的家人。夏璃幽每年清明来,放完花就蹲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雨越下越大了。
她站起来,右腿有些发麻。刚准备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节奏不紧不慢。夏璃幽没回头,直到那个人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轻声说了一句:
"同学,你花放反了。"
夏璃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
说话的女人撑着一把黑伞,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了一截,贴在肩上。她长得不算惊艳,五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让人看着舒服。最让夏璃幽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种温柔里带一点亮光的眼神,夏璃幽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
但她很清楚,那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白色雏菊应该放在左边,"女人见她不说话,也没慌,笑了笑,指了指墓碑,"右边放康乃馨。你放反了。"
夏璃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反了。她蹲下去重新摆好,动作很慢,金属义肢触到湿漉漉的花瓣时,发出轻微的水声。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大概是淋了雨的原因。
"不客气。"女人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你要走了吗?雨还很大。"
"嗯。"
夏璃幽站起来,正对着她,这才看清她的身高大概到自己肩膀上方一点——一米七左右,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她的视线从女人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另一座墓碑上。那座碑就在江念安墓碑的斜后方,只隔了两排。
"你来看谁?"夏璃幽问。
女人沉默了两秒。"一个很重要的人。"
"……哪个碑?"
女人抬手指了指斜后方。夏璃幽顺着看去,那是一座普通的墓碑,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的生卒年。她没见过,不认识。
"我朋友的母亲。"女人说,"她生前对我很好。"
夏璃幽没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节哀",然后从伞沿下走出去,走进了雨里。
走出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陵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夏璃幽跨上去,金属义肢握住车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阴雨天,幻肢痛又开始了。左臂断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像那条手臂还在,只是被冻住了,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
摩托车冲出雨幕的时候,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冷。她抱着那个染了血的布包,躲在小巷的杂物堆里,浑身发抖,高烧不退,右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手枪。缉毒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还活没活着了。
她活下来了。
但江念安没有。
摩托车驶进洛川大学校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夏璃幽把车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里,摘下头盔,甩了甩湿透的头发。左眼那道暗红色的眼影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一些,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选修了一门英语课。
不是因为她喜欢英语。是因为她的任务目标在这个班上——一个非法异能者组织的线人,藏在学校里,需要她接近并保护。至于为什么让她这个SSS级的"傀金师"来做这种低级别的盯梢任务,上面的人没说,她也懒得问。
钱到位就行。
她走进教学楼,拐进三楼的阶梯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眼,选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没人,前排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夏璃幽把黑色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左臂的金属义肢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有人多看了两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她习惯了。异能在普通人眼里是"危险"的代名词,而她的SSS级评级和"非法"标签加在一起,足以让正常人本能地保持距离。
上课铃响了。
一个女老师从门口走进来,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黑长直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点名册和一本教材。她走上讲台,把东西放好,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夏璃幽看到她的脸,手指顿了一下。
是陵园里那个撑黑伞的女人。
慕疏影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瞬。她看到夏璃幽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只是正常地掠过,然后继续往后排扫去。自然得像不认识她一样。
"同学们好,"她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是你们这学期英语课的代课老师,我姓慕,慕疏影。之前李老师休了产假,这学期的课由我来带。"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慕疏影翻开点名册,开始念名字。她念得很平稳,一个一个念过去,偶尔抬头看一眼应到的人,笑着点一下头。念到"夏璃幽"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夏璃幽。"
"……到。"夏璃幽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慕疏影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左眼的暗红色眼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好,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上课。"
夏璃幽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上那个人的侧脸。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巧。清明在陵园遇见的人,开学又遇见了。洛川大学不小,英语老师也不少,偏偏是她。
但夏璃幽没打算多想。
七年前那件事之后,她学会了不去多想任何事。想太多,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起那五天的地下室,想起江念安最后的样子,想起绞肉机的声音。
她按下那些记忆,把目光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
慕疏影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干脆利落。夏璃幽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念"字的写法很熟悉——江念安以前写字,也喜欢把"念"字的心字底写得格外大。
夏璃幽收回目光。
巧合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