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绍棠心内大恸,两腿已经不能动。
“为什么她要那么对我……”魏翀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执拗要个答案。
魏绍棠瘫软在地,伸手去抱儿子,“不是你阿娘的错……是阿耶不好。阿耶……她不是容不下……她是……对我……”
袁太夫人看那对父子抱成一团,泪眼相对……实在没眼看了,令裴氏当年留下的乳母带了魏翀去抚慰,她还是得好好教训一下……不知所谓的孙子!
“你看看,你看看……”袁太夫人看着孙子,颤抖的手指着被乳母拉走的魏翀,“你儿子,你长子成这个样子了,你满意了!你——”
“纵然你自己不思进取,也该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好好教教大郎!他也是你和裴氏的骨血,现在左性至此,实在叫人痛心!做不了好丈夫,连做父亲你也……”
魏绍棠惭愧至极。
袁太夫人老泪纵横,“我已经老了,我独个儿支撑这么多年,我也累了……难道还要我看着……看着……”
她还是忍不住期待,“你总得振作起来,不能再浑浑噩噩度日!你不要让琰娘笑话你,曾经嫁给你这么个东西……”
魏绍棠悚然一惊。
“她当初那般艰难,都能振作,你为何不能?你是堂堂男儿啊——”袁太夫人接过袁嬷嬷递来的巾帕,擦了泪。
“是祖母无能,没有教好你,只一味顺着你惯着你……我老了,眼看大限将至……”环顾府邸,“这国公府……是你父祖用几条命换来的……不求它再现辉煌,只求不要再蒙羞!”
“祖母……”
“这会儿,别的不求了,先要看看你对裴氏……的应对了。”
她还是嘴下留情的,没提起楚家的事,然看着孙儿黯淡的双眸亮了一亮,哼笑一声,一时心里也复杂得很,忍不住又刺上一句,“还有二郎,翛儿的父亲如何当,你也要好好想想了……”
“是你先伤人家的心的!她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
“太婆……太婆!”
北雁飞拽着车帘,指着外面某处,意思要下车。
周太夫人自然百依百顺,让停车。
北雁飞跳下车,就飞奔而去;可依娜忙也跟了下去。
周太夫人掀了帘子,看是谁让北雁飞非得下去相见不可。以前出门也总各种为外面热闹吸引,但都还算乖巧地坐在车上,没想下去的。
北雁飞奔到一对似乎在一家书铺门前歇脚的母子面前。
那年轻妇人笑着应了她的招呼,又和可依娜微笑说了句什么,转头看向马车,立即站起身,与正掀帘探看的周太夫人点头致意,随即疾步来到马车旁。
“周阿婆。”
“你?”
“我是裴家琰娘啊。”
“琰娘?”周太夫人微微一惊,随即凝目打量面前女子,一面回应着裴琰的寒暄。
*
楚延龄板着一副小大人严肃面孔,眸子却亮晶晶地,“你记得我?”
上次在宫里见面,很多人的。他和北雁飞都是第一次进宫,别人认识他们容易,他们要认得那么多人,就难得多。尤其北雁飞年纪小,说话还不太利索……
“记得!”北雁飞点着大脑壳,欢欢喜喜地叫道,“我喜欢你啊!”
楚延龄迅速瞥一眼母亲方向,也不由羞涩回应,“我也喜欢你。”
“嗯,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我才喜欢你!”疙里疙瘩想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却总说不好,但北雁飞并不气馁,只依旧快活地咧着嘴笑。
楚延龄蹙了蹙小眉头,但看她那天真灿烂的无邪笑脸,又不由扯了嘴角,跟着笑。
“像周家三个哥哥一样……”北雁飞想了想周家三兄弟的年纪,“你是四哥?”
“啊?”
“周家哥哥……三哥是七岁,他是三哥……你几岁?”
“我也七岁,我是正月生的,七岁半了,一定比他大。”
“那你是三哥,他是四哥?”
“我们不是一家的,不可以——”
“可我觉得你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
楚延龄坚持,虽然想到于母亲这边而言,他也是排行老三,楚家呢,就……
“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他又带点不好意思道,“叫阿萱,萱郎也可以……”
北雁飞高兴了!直接拉着他的手大笑道:
“太好了,我也觉得直接叫名字好,可阿婆说不好,都不让我在外人面前叫可依娜,非要叫她……阿姊。”
“你不会还偷着喝酒吧?”
楚延龄想到宫宴上,这孩子趁着她祖母和自己母亲说几句话的工夫,伸手拿了桌案上的一壶酒,直接就仰脖吞下,当时真是吓一大跳啊!
宫宴上没能尽兴,被他阻止,北雁飞虽然并不在意,但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不能喝酒?我娘没说不能喝,我爹也偷着给我喝的!”
楚延龄心里疑惑,“爹?娘?不是说她……”
但一想也立即觉得明白了,对着大脑壳小身子的北雁飞,又隐晦地看一眼一旁侍立的可依娜,目露警惕,很想说点啥,但想想赵夫人,又觉得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再一次耐心给她说小孩子不能喝酒的理由。
北雁飞还是似懂非懂,只是对这个很啰嗦却又很喜欢自己的哥哥,还是随意点头答应不再喝酒,至于做到做不到,那是……另外的事。
一旁的可依娜撇撇嘴,这俩小屁孩……
*
周太夫人被北雁飞的大笑感染,也不由笑微微的,却摇头对裴琰道:“你看这孩子,也不知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裴琰也一直看着和儿子站一起哇哇谈笑的北雁飞,点头,“长得太像了,言行举止也总有……靖国公的影子。”
周太夫人最是欢喜听到这样的话。她当然也知道外面各种议论,说什么赵夫人找一个长得像的安慰丧子之痛之类。其实怎么可能!
根本没必要嘛!
一来她们婆媳没那么注重子嗣,不然伯彦卧病前也近三十了,都没怎么催着他娶亲的;
二来,伯彦卧病四五年,无知无识,她们早知他……也从未想过他有孩子……根本没想到要什么后嗣安慰。
只是,这孩子出现了,且一见到她,就立即认定这就是大郎的亲骨肉!是她的曾孙女!
她们自然也不能就任由她……野蛮生长,自然想放在身边倍加疼爱、呵护、照顾和培养……
这里离魏国公府不远,她终究还是有点在意袁太夫人的,便问道:“你来这里?”
“哦,二郎……翛儿回去看看他太婆和父亲……”她顿了下,“我在这里等他……”
周太夫人心里叹息,这乱的……
不过,裴琰看起来真是很平和了,容颜改变不大,如今也正值春风得意……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事了吧?
*
陆康不住口地夸着北雁飞的武学天资。
府里并未有合适的小马,只得拉出较为年轻的几匹。本来只想先让她熟悉一下,殊料这孩子立即就跃跃欲试,很快就能在马上腾挪跳跃,纵马奔驰……
“……都说‘胡儿十岁能骑马’,小九她就是天生长在马上的!”
对上赵夫人安宁平和的双眼,陆康方觉自己太兴奋激动了,“胡儿”什么的……不由有点惶然。
赵夫人微微一笑,“没什么。小九出身我们自己忌讳什么……”
“她娘就不能一起……”陆康遗憾:长子生平有牵扯的就这一个女子,为他守节不该理所应当么,但这话不好明白说,只道,“小九还那么小……”
赵夫人心内一哂,面上淡定道:“虽说她与伯彦夫妻一场,但究竟与原配丈夫也未曾离异,怎好让她……”
再者,让一个母亲割舍母女之情,两个女儿都远离自己,她已经够不忍,焉能还那般无理要求!
陆康心里不满,但又不敢对赵夫人说出:伯彦那么一个优秀出色人物,怎么会和个有夫之妇……生女?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他虽一直不肯成婚,当母亲的也该送几个姬妾过去服侍,何至于就只留下北雁飞这么一滴骨血?说不好听的,外室女都算不上……
也就皇后娘娘敬重赵夫人、皇帝也看重伯彦,不然这孩子能顺利认祖归宗,带出去么?
看陆康面上的不以为然,赵夫人心下一冷,慢慢道:“若让她守节或殉情,这不就昭告天下,小九身世有异……世人不更议论伯彦?”
赵夫人愿意……至少暂时维护一下长子幼孙的体面,尤其是北雁飞还弱小之时,她不能让世人的偏见和议论伤害到她。
虽然北雁飞不懂,但孩子们有时无意伤人也会带来很大影响,她必须尽力避免;再者,她这也并不算隐瞒或造假,只是含糊一下孩子身世……
陆康不由立即惭愧了。
赵夫人缓缓开口说出早已想说的决定:“过些日子,我想带着小九去国公府,你让孙……娘子搬过来吧。”
陆康一下怔住,惊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赵夫人垂了眼。
陆康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一时痛苦无措,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
“母亲也跟你一起去……国公府?你们倒是嫡亲母女!我是……我这个亲子反而不必再尽孝,完全撇开?你——”
“康……哥,你——”
“不要叫我康哥……”陆康紫涨了脸,猛地站起,大步冲了出去。
赵夫人在座位上怔怔坐着,半晌不语。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芸姑忍不住小声嘀咕,觉察到赵夫人看向自己,忙低头躬身认错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