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飞回府就去找祖父了。
她天真烂漫的阳光笑脸,一心求教的渴盼依赖,一下子治愈了陆康那颗刚刚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心。
陆康想,只要有这孩子在,这孩子需要自己,他就不会被母亲妻子摒弃在外,他还是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和之前几十年一样。
他不奢望皇帝能起用自己,不奢望再建功立业,一雪前耻,他……愿意继续赎罪。
辉煌一时,半生困顿……
他无力挣扎了,认命了,最后只想求个内心安稳。
带了几个亲随,抛去无边烦恼,祖孙一起郊外跑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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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迎了周太夫人回府,安顿好她休息在榻上,接过大丫头端来的茶水,亲自奉与周太夫人。
略略叙说几句袁太夫人的事,周太夫人就提到路上遇到的裴琰。
“阿琰不是那样人,阿娘不必担心了。”
周太夫人点头,“她如今风风光光在那里就是报复了,自然不必多事;多事不厚道。”
赵夫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话,闲话其他,提到宫里传来的……太子的婚事。
太子已十七岁了,身体不是很好,早几年也已开始议婚,但都一直未能定下来。
皇帝最初想联姻世家大族,可世族却又各种推辞,嘴上自谦,其实都是不太情愿。
而太子也不愿意,后来隐约地,或者私下里,有太子和大长公主的孙女明肇郡主走得很近的一些传言。
现在帝后二人大概是在考虑这俩孩子的事。
只是,明肇郡主的身世有点妨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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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的独生女嫁到世家柳氏,生女后夫妻也还和顺,待到明肇五六岁已然懂事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三四岁的弟弟……
大长公主方知女婿竟然在外养了一个外室,合家知晓,只除了她们祖孙三个。
对男人纳妾,大长公主也并不坚决反对,只是这样欺瞒,实在愤怒至极!
她雷厉风行,直接领回女儿、外孙女,并奏令皇帝要求女儿与柳氏和离,且让外孙女随了自己姓,并封了明肇郡主。
这本是她对女儿、孙女的一腔爱护之心。
大长公主年轻时曾带侍女府兵上过战场,虽先帝今上不睦,但究竟于国有功。今上继位后,也并不曾亏待;她也一直低调行事。这一点小要求,皇帝自然慷慨满足。
只是,这样一来,明肇郡主就成了皇室女……同姓不婚,所以不少人反对。
太子虽病弱,太子妃的位置究竟还是令一些人垂涎的;但也因太子病弱,反对声也不是那么坚决:反正都是皇帝自家事……
婆媳俩对太子的婚事自然没啥想法,只不过这事关系之后时局变化,要有个心理准备,以便应对。
何况,如今还有了个北雁飞,她才五岁啊,更应该多考虑一些。
忽听得院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婆媳俩对望一眼,停下话头。
“宫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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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正端坐在东宫附近的小花园,文华苑的揽月亭里练字。
内侍和宫人都站得远远的,恭敬而肃穆。
明肇郡主坐在太子对面,瞧着他练完一张大字后,慢腾腾地洗笔,她面上只淡淡的。
如今太子婚事再度被提起,她并非毫无波澜:祖母的警告,自己的心意……一起搅合在一起,她其实也有点纠结,一时难下决断。
可看到太子从容不迫,又不免有点生气。但生气也得遮掩,不想被他看出。
太子拿过桌上一旁盆里的锦帕,擦了手,这才抬眸与她对视,微笑道:
“靖国公家的北雁飞,那小孩儿,虽说新来,才见过那么一次,我倒真是蛮喜欢的。”
明肇郡主淡淡应道,“太子殿下心胸开阔着,天下万民自该爱护喜欢的……”
“我怎么听着妹妹这话有点味道啊~”
“哼,什么味道?”
“五味之首哦。”
明肇郡主嗤笑一声,“她才几岁啊!”
“是哦,她才几岁啊,她都明白的道理,你为何要纠结到现在?”
“你说什么?”明肇不由好奇了。
“那句……”太子微微挑眉,“……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他忍不住就笑了,却一字一句重重强调,“当初在一起!”
“嘁……”
明肇也不由笑了,这孩子记忆力不咋样,却胆子颇大,说话疙里疙瘩,却又爱说……
“你不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吗?”
*
初见北雁飞,南宁公主就被母后委以重任,自然尽心尽力。
北雁飞生性好动,加上南宁平日也不是个安静的,一时几个小伙伴在皇后殿后的小花园爬山涉水,追逐打闹,闹得鸡飞狗跳……
她的奶嬷嬷苏氏跟不上,头疼得很,又各种担心安全、规矩,唯恐皇后怪责,便让她们到侧殿,让宫人拿出琴棋书画及各种玩物,意图能安静一会儿,做些女孩子该做的。
南宁想到自己正开始练琴,开指小曲练到了《秋风辞》,于是要炫给新朋友看。
一行人在侧殿院落里,露天表演起来。
北雁飞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的,一时也就哄住了,立即不再跑跳,听了一句,叽叽喳喳说可依娜也在练这个曲子。
她是不会。赵夫人觉得她年纪小骨肉嫩着,暂时没让她学,而可依娜本身就会好几个乐器了,琴艺自然该从头磨炼一番的。
南宁琴音一起,北雁飞就翩翩起舞,然后还跟着大声唱出来。
明明一首缠绵悱恻相思琴曲,她舞步轻快不说,奶音清脆更毫无悲苦之意,小和尚念经一样,摇头晃脑地唱什么“……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短相思……”
又头大身子小,看着颇为滑稽,惹得一群宫人驻足观赏,捂嘴偷笑:一时热闹快活极了。
太子他们路过,也不由停下脚步,含笑“欣赏”。
还别说,她跳舞倒也有模有样。
此时国人都能歌善舞。
大宴会时,皇帝每每也会下场和大臣们一起跳,但那多是粗犷豪放阳刚劲舞,倒更多是活动身子锻炼身体?这小小孩子的歌舞可算悦目,更能“赏心”啊!
只是,南宁公主练到最后一句,一时卡住了,也不是很记得歌词、琴谱,在那里不停地哀怨着“早知如此绊人心……”
北雁飞也跟着停下舞步,认真地皱着小眉头,这回有点苦恼的样子了。
旁边二皇子他们早被逗得前仰后合,见状于是就出言取笑北雁飞,开始起哄……就是不解围。
其他几个小贵女看到二皇子们如此,也不敢轻易开口提醒。
北雁飞却逞强说,可依娜弹得好听唱得也好听,她分明是记得歌词的……
她想了想,想不起,又从头开始跳一遍。跳着唱着,一手斜指挥动胳膊,冲口就大叫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在一起!”
后面几个字直着小嗓子,几乎要喊破了……然后立即得意地拍掌而呼!
“就是这个了!”
南宁公主也想起来了,说她不对,“是‘莫如当初不相识’!”
被纠正的北雁飞不仅不觉羞愧,还强词夺理,非得说,不如当初在一起!觉得这才对。南宁给她百般解释都没用……
她听了解释更否定那不对,虽疙里疙瘩说不出什么理由,但就是坚持说是在一起更好。
*
明肇郡主冷笑道:“在一起,成怨偶吗?像我爹娘曾经那样?不在一起,像裴夫人那样,彼此还留一点体面。再者……”
她咬了唇,回避了太子灼灼目光,只注目亭外阶下早已花谢的一株牡丹。
“再者,皇家更不可能有良人?”
太子站起身,“此时孤无法向你承诺什么……我体弱多病,母后和太医叮嘱,我也没兴趣亲近女色,也不可能像父皇……那般精力旺盛……”
明肇不出声地哼了一声。
“只要你在意,我就不可能做那些……事。”
明肇几乎要翻白眼了,但还是忍住,“陛下也敬重皇后娘娘,可也不妨碍——”
“那是因为母后……母仪天下,包括,”太子悄悄往她那边凑近,在她耳边低低一笑,声音几不可闻,“父皇。”
明肇只觉耳廓一阵发热,猛地拉开距离,惊愕地瞪向他。
太子却似浑然不觉暴露了帝后二人隐情似的,直起身坐正了一些,挑了一下眉。
明肇有点慌乱,四顾一望,四周宫人仍静静站在远处,应该并未听到。
“既然……我可不想像父皇那样,我只想要个好妻子。”太子定定凝视,目光坚定,“我已经有了天下最好的母亲了。”
明肇怔怔地迎着他脉脉深情的目光,心有所感,一时却无法开口应承。
太子轻笑一声,撇开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袖,“再者,你应该更在乎的是……你自己的志向吧。我一个病秧子……大概率会早死,到时你可以做太后,掌权更直接——”
“你胡说什么!”明肇只觉心被针扎了一下,不由大怒,伸手一推。
太子立即随之而倒在坐榻上,面容顿时一虚,不胜娇弱地倚着栏杆,猛烈咳嗽起来……
明肇心一慌,忙上前安抚,却又猛然起了疑惑:方才他说了那么多话的,一声咳嗽并不曾有,难道……都是假装?
欲待再仔细体察一番,却见南宁公主带着一群宫人匆匆从远处跑过来,忙出了亭子。
*
“太子哥哥……”
南宁匆忙间停下脚步,收步不及,差点跌倒。
明肇郡主忙伸手抓住她胳膊,稳住她。
南宁忙也招呼一句,“明阿姊——”
瘪瘪嘴,几乎要哭的样子,对着明肇就开始不停地倾诉,“吕嬷嬷带着阿姑进宫……阿姑一身是血!她被王家欺负了!这怎么行——”
伸手就往腰间一摸,却发现鞭子没带,不由气得连连拍打自己胯部……
明肇看向还倚坐在亭里坐榻上的太子,太子掩唇,似是努力咽下咳嗽,艰难开腔:“南宁……别急,不会有什么……”
明肇心内已然起疑,自然不去理他,只安慰南宁道:“南宁不急,我们就一起去看看阿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