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夫人虽急于想安慰老友,但被袁太夫人带着孙媳重孙等迎进府,也并不能立即就挑起话头。
一时也看不出袁太夫人如何。当然了,人老成精,外人面前,怎可能真情流露?这点修养功夫还是有的。
袁太夫人也是半生坎坷!
丈夫、儿子儿媳相继离世,她独自一人抚养幼孙,辛苦支撑。
虽然乱世初定,然先帝和今上又一番博弈,倒也算因祸得福,保住了丈夫、儿子用生命换来的国公府,并顺利让孙子袭爵。
之后孙子成婚,结亲裴姓大族!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一时传为佳话!而后又是三年生俩,那时,袁太夫人是多少人羡慕的啊,都说她苦尽甘来!
谁知那魏绍棠却不知怎地忽然昏了头,次子诞下没几个月,竟和一个小官吏之女珠胎暗结。
裴氏一时想不开,闹着要和离。最后带着小儿子离家出走,连娘家都没呆,从此没了音信。
周太夫人由此也颇有点同病相怜之感。
都是亲手养大的儿孙,一个两个毁在婚事上,因小失大……然后也都不成器,唉,实在……
她儿子么,其实还是有本事的,只是今上忌讳,不肯用他;魏家小子就太不争气了,年纪轻轻,和离之后就一蹶不振,无心家业前程,如今就是个空壳国公府……
与正风风光光又掌握实权的镇南侯比,他可就相形见绌了。
彼此唏嘘之后,袁太夫人叹道:“死不了,也不敢死,这样的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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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翀本十分不情愿来接待北雁飞姊妹俩的。
毕竟这个时候上门的,他很难不当成是看自家笑话来的。尽管这位周太夫人是他太婆多年好友,来往密切,但他还是满肚子不高兴。
然而第一眼见到北雁飞那颗大脑壳,他也不由惊呆了,然后呆呆地看向牵着她的可依娜……
可依娜微微绷着小脸,只是用眼角轻瞟了魏翀一眼,随后目不斜视只管前行。
魏翀忙敛了那一丝惊讶,端起世家子架子,礼貌周全地陪着两个小客人。
北雁飞倒一直兴高采烈,可依娜只管照顾妹妹,并不怎么理会努力表现待客之道的魏翀。
魏翀想着可依娜姊妹才进京不久,可没想到可依娜淡定从容,而北雁飞又叽里呱啦乱说话,一时难以猜度这二人是何性子,倒难得让他忘记近日纠结。
“你身边也没有丫鬟姊姊吗?你家里也没有阿姊妹妹吗?我想和她们玩……”北雁飞只觉得魏翀无趣,就提要求了。
魏翀看了一眼可依娜,想了想,令人去叫庶妹连翘出来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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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连翘惊讶莫名。
嫡兄眼里是从来没有她的,甚至是痛恨她的,和父亲一样,当自己不存在。
但太婆却愿意付出一丝慈爱。说府里孩子不多,抱她在身边抚养,偶尔会带着她见客。
太婆很生硬,是非道理都是直接灌输给她的,近乎苛刻的地步,但她却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努力向太婆指点的方向前进。
这是嫡兄和她的第一次交集吧。
早晨她侍奉太婆一起用膳后,婆子进来说周太夫人车架快到了……太婆也只让自己退下,不欲让她见客,她自然也明白此时的尴尬。
匆匆换了一套最好的衣饰,打扮齐整,带着太婆给的两个大丫头出了院子。
她知道自己不讨喜,也从未出门交际过,很畏惧别人的目光,但她也幻想过,什么时候她能得到太婆的认可,过上普通闺秀的生活……
唯一熟悉的倒是周太夫人,见面多一点,但也从来不多理会她的。这回她的曾孙女……
她乖巧地上前给嫡兄见礼后,又对两个贵客施礼,就后退两步,乖乖地微微躬身等他的吩咐。
北雁飞直接上前拉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叫阿姊,那纯净无垢的眼眸让连翘一时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但她不敢放肆,只小心翼翼应对。
北雁飞毫不在意,叽叽喳喳问一些看到的物什。连翘耐心回答。
可依娜觉得汉人的讲究真是多……她虽然竭力从容以对,究竟还是很缺乏一些常识的,便任由这个看似乖巧的小姑娘教一点好了。
上次和北雁飞去她三叔家,周家没有女儿,所以,都是跟着三婶郭氏的。
郭氏又极为疼宠北雁飞,抱着她都不肯放手,只她哪能坐得住,还是和那三兄弟打闹追逐,就没能细看领略到多少。
东安侯府么,她是谨遵赵夫人之意,一步不肯乱走的。
她知道赵夫人正在给她找合适的先生,会好好教导,但既然能出门,出门能得到什么,她自己也要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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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连翘第一次能在外人面前轻言细语说这许多话,心满意足之余又有点担心。
嫡兄一向严肃冷淡,她其实也不是很懂怎么与亲友相处……
太婆提过一些,她拼命记住,努力让自己在这样极其稀少的机会中,与太婆对话,获得一些信息,能在难得的交际里不犯一点错,不给国公府丢脸……
她也想争口气努力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连翘……”
北雁飞站住,看着一丛陪衬四周花木的满枝金黄的灌木,又看看她。
魏连翘有点不安,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她出身……尴尬,一直到一两岁自己会走路时才引起太婆注意。当时正值连翘花开,太婆顺口就取了这个名字,一个贵女们身边的丫头名。
此时残花犹在枝头,她才以为能在嫡兄的吩咐下接待客人,能慢慢走出去结交朋友过正常闺秀生活的一颗心一下沉落。
“好药……连翘……有用的!”北雁飞说着重重点头。
魏连翘直愣愣地看着她晃着叫人担心的大脑壳,一时禁不住有点鼻酸。
她刚刚不过提了一句这棵树花开如何,提到它可以清热解毒……这个说话都疙里疙瘩的小孩子居然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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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飞究竟是小孩子天性,没耐心,一溜烟直往前跑。
连翘很难跟上,只得令大丫头赶紧追上去。只是北雁飞奔去的方向……丫头们停下脚步,回头示意主子。
连翘不由变了脸色。犹豫挣扎……又不敢纵容,一时不知如何为好!回头看向嫡兄。
可依娜并不担心妹妹,但见魏连翘扭着手指,来回走了几步,又看着魏翀欲言又止,面上忧虑又混合着羞惭……各种复杂,深觉奇怪。
魏翀看懂了庶妹的眼色,也心内一慌,匆匆四下一望,急中生智叫,“北雁飞!你喜欢马么,我家养得几匹骏马,要不要一起去看?”
北雁飞立即反身跑回来,“你家也有马?祖父正在给我找一匹好马,千里……小马驹……让它陪我慢慢一起长大,以后就是我□□坐骑!大将军……名驹……”
她一兴奋,就一路走一路又叽咕起老家的几匹老马。
阿娘运货要用马,也曾养过几匹好的,可惜,不是被抢走了,就是被征用了,最后几匹皮包骨的老马才勉强保住……
她那时放牛牧马是最积极的,总要跟着察尔敦一起,像小尾巴一样,一直渴求……可他们都说她年纪太小,都不让她骑,但她还是会偷偷骑……她会骑马的!
这些可依娜熟悉得很,而魏翀和连翘就无法听明白她所说的了。
魏翀带她们去府里东北角的马厩。
马厩里养着几匹高头大马,是曾祖、祖父上过战场的战马后代……魏翀牵出自己的马,絮絮念叨来历,爱怜备至地抚摸马头、马鬃……
“连翘姊姊的马是哪一匹?”
魏翀一愣。
连翘忙道:“我不会骑马,我……不敢……”
魏翀本来说女孩子要什么马,何况……但对着可依娜姊妹,又还是咽下了,只指着几匹高头大马说些马中神俊,以及各类名马事迹。
北雁飞自然又是满眼艳羡和敬佩。
魏翀也不由骄傲了,但随即想到靖国公,就又觉得自己这些都是属于祖宗荣耀,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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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
看太婆立即转头瞪向自己,魏翀仍是坚持冲着袁嬷嬷,咬牙道,“不许他进府!”
“那是你亲弟弟!”
“……”魏翀倔强,“他姓裴!他是裴翛,不是!”
袁太夫人气坏了!这小子……怎么回事!
刚刚送走周太夫人之后,这孩子还一脸喜气洋洋,生机勃勃的,高高兴兴地围着她转,说些自己练武、马儿的事……听到弟弟来一下就炸了!
匆忙的脚步声,孙子终于露面。看他一身整齐,倒像要出门,不像这些年一直窝府里宅居,心里嗤笑一声,只扭头懒得再看。
魏翀并不敬畏父亲,只冲着他哭嚷:“她既然走了,干嘛要回来!只带着……早就不是我们魏家人了!”
魏绍棠呆愣地看着大发脾气的长子,脸色一下惨白。
魏翀犹有不足,这些年的郁气一发不可收拾,哽咽着,“她为什么那么无情!……赵阿婆连二妻都能容下……她为什么连个不上台面的小妾都……
“让那种东西留着,自己走掉……带弟弟走……我算什么……我从小就没有娘……她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