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侯陆康得知赵夫人要他亲自教导小孙女北雁飞,一时惊喜莫名。
自小孙女回府,他只觉春风送暖天地解冻了一般……这也算是他和赵夫人这么多年来,最近的时候了。
之前长子去世,他几乎认定是人生绝路了!分外痛苦失落,胡思乱想之际,只恨死掉的为何不是自己!
一时悠然自得、踌躇满志回书房去,要好好为孙女筹谋一番。路上,次子陆沩小步快走赶上他。
“父亲——”
欲言又止地想提一提皇后娘娘这次宫宴,小孩子们的节日啊……
他虽只领了一个闲职,但身为侯府世子,妻女也有资格进宫见识一番,可赵夫人却只想到一个北雁飞,明明顺便多带几个也没啥的啊……
王氏在暗地里较劲,却又只敢聒噪他,他也无能为力啊。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去向赵夫人央求?也和父亲暗示过,可父亲哪理会这些小事啊!
此时看到这个没出息的儿子,陆侯爷是很不高兴的,忽然想到一事,面色更阴沉下来,怒视,“你嫡兄去世才几个月,你做出那等无耻勾当也罢了,还闹到人前?”
见儿子唯唯诺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赵夫人批评过他教导儿子的态度,便自以为放温和了调子道,“你当趁此时机好好休养身体,和王氏生个嫡子才是正事!”
陆沩难得父亲关心一句,一时激动,心内又惭愧不已,嗫嚅,“父亲,儿,儿子只是……伤心难过,一时酒后失德……”
陆康欲待再斥责几句,但“一时酒后失德”几个字实在刺心,面上顿时黑沉如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得怒哼一声,甩袖离去。
陆沩犹自未觉,驻足恋恋目送父亲离开的背影,只以为得了父亲难得的抚慰,心里暖呼呼的,决定原谅王氏的无理取闹……
*
北雁飞从假山一跳而下,稳稳当当站住。
可依娜上前抱住她,想教训几句又想起赵夫人的话,也就纵着她了。
“见着天可汗了?”
“见着了!”
姊妹俩用本族语叽里呱啦交流一通。
可依娜其实也知道不能从北雁飞这里能得到什么信息,只感受她的兴奋和激动,又想到妹妹更该努力进步,于是赶紧让她用官话再说一遍。
北雁飞对自己所见所闻记不得多少,更说不好,只是挺喜欢说皇帝皇后的事,老是疙里疙瘩提及他们,最关键的——
“天可汗说我可以做——”
“就说陛下!”
“嗯?”
“你是靖国公之女,而且我们都是大周治下臣民,自该称呼陛下的。”
北雁飞歪了头,想了想,“可是,可……天,陛下他没说不可以……穆斯库力也一直说天可汗的。”
“穆斯库力是北狄人,他是一定会回他母国的。”
北雁飞不在意地点头,“哦……”一声,立即又兴奋地大声道,“我做大将军!陛下说好!”
可依娜想说,哪有女孩子能做大将军的?就是关外戎狄部落里那少数几个女头领,傀儡有之,迫于无奈暂时代领有之……就是有一两个真本事的,却也很辛苦、短暂……
但北雁飞不懂也不会听,这是她从小就生根发芽、心心念念的梦想啊!
北雁飞揪着姊姊的衣袖很是兴奋,却见一群仆妇丫头簇拥三个小女郎过来,她立即松手就冲她们跑去。
谁知那三个小女郎一见她,领头的立即转身,带着点气呼呼地快步离开。
北雁飞不以为意,边追边大声叫,“三……阿姊,等等我,你们去哪里?”
*
陆芝怒气冲冲一甩袖子,将桌上笔墨扫落,“这算什么!倒让两个胡女在府里横冲直撞,耀武扬威!”
她的丫头蹲下身忙去收拾,听得四娘陆菱温声说:“阿姊!她也是祖父孙女,还是嫡孙女……”
“哼……”陆芝冷笑,什么嫡孙女,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她大伯又没成亲!就是亲骨肉,严格说连庶女都算不上!
陆菱继续劝道:“阿姊,你别忘了,父亲虽十年前就立为世子,大伯回府,若不是一直病着……他自有府邸,哪会……”
“没有他们,我们一家多自在!还能让祖母……”
陆菱急忙扯了陆芝的袖子,嘴里低声,“你疯了……”
陆芝也忙左右看看,虽在自己房里,仍是有点心有余悸。
这府里,母亲也总说都是赵夫人婆媳耳目,哪敢放肆?——且天生就有一种心虚感。
六娘陆艾一直不哼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陆芝皱眉,“可那个什么娜又怎么回事?她可是明明白白的胡女!什么表小姐,倒会脸上贴金!”
“既是表小姐,就当是贵客对待,你理会她干嘛啊!”
“还什么三……阿姊,我们这里有排行三的吗!”
陆菱掩口笑道:“想是想说三位阿姊,她还不太会说……”
陆芝也忍不住嗤的一声,“说话疙里疙瘩缠夹不清的,还那么爱说!”
其实她对北雁飞没什么恶感,毕竟对着一张看到自己就天真灿烂的笑脸,任谁也无法抗拒,不过,妒忌大人们对她的宠爱也是真的。
陆菱却肃容道:“她年纪小也罢了,那位表小姐可了不得!同样不过祖母教了两三个月,却比姊妹们都精明……你可是吃过亏的,别再招惹她了。”
陆芝很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点。见妹妹还要开口,不由烦躁地冲陆艾道:“你一声不哼的在憋着什么坏呢!”
“阿姊,我……没有。”
“没有?哼,你阿姨生不出儿子,就让身边丫头勾搭父亲,在大伯孝期时候就……不要脸!”
陆芝气道,“还故意和阿娘冲突,自个儿闹得流产,害得阿耶阿娘吵架,还害得我们都不能进宫!你母女就是罪魁!贱人……”
刚刚父亲去母亲院子里本是好好的说话,但说到最后,就又怪母亲不贤德,不该这时候闹出来……
想想就愤恨不已,一巴掌糊在陆艾脸上,再要打时,陆菱拦住了。
陆芝跺脚,“你又拦着做什么,难道还不能打她!你看她那个轻狂样子,就会装!”
陆菱道:“阿姊,父亲母亲明明是好言好语商量着要生个弟弟的……你就只听到那些不好的。”
“弟弟弟弟!难道我们就不是人,就非得要个总生不出来的弟弟!”陆芝气得大叫,“北雁飞也是女孩,不照样……国公世子?”
陆菱对阿姊的天真感到无奈,怎么还抱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虽然是有人那样说,可如今不也没啥消息?纵然日后真有什么封赏,皇后娘娘那里倒可能,但国公世子……还是不要妄想吧!
好吧,阿姊天真烂漫,总归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点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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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一手牵着北雁飞,一手揽住可依娜的肩膀。
这俩孩子就是比一般孩子个头高,可依娜不过十一岁,和陆芝同年,却已高出一个头去,身姿婀娜,已初具少女仙姿。
北雁飞呢,也足足有七八岁孩子那么高,就可惜太瘦弱……
或许也可能是个头窜得太快,营养跟不上,偏这孩子就是多动症一样,活动量太大,总是饿……所以,虽是父孝期间,赵夫人哪舍得要她不沾荤腥?活人才更重要,况热孝早过。
北雁飞蹦蹦跳跳,可依娜行动间端庄矜持,比一般贵女更自然有气度。
这不过是她自己观察模仿,赵夫人再随口提点几句的结果。
几人一起见过周太夫人。
太夫人一把揽住北雁飞,赵夫人就笑道:“阿娘明儿要去魏国公府,让小九娘和可依娜陪您一起吧,我明儿……”
周太夫人略一怔,才想起来,“哎哟,看我都老糊涂了,你不提,我明儿指不定就给忘了!”又嗔一眼周嬷嬷,“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周嬷嬷弯腰,“老仆还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了,真是不中用了,幸而有夫人——”
“好了好了,不怪你……”太夫人一向对下仆宽和,何况身边积年老仆?并不在意,只对赵夫人说,“这些日子府里头事多,你明儿也是要忙得很,我带着小九出去……”
又搂着怀里的北雁飞,老脸蹭着嫩脸,“小九,可愿意和太婆出门做客啊?”
“愿意的!”
赵夫人微笑着,视线从孙女面上移向婆婆,“阿娘,那个……有一事不知您听到没有,魏国公……裴家阿琰回来了。”
正欢欢喜喜逗弄小孙女的周太夫人一下僵住,猛抬头,张口结舌,“她……回来?那……现在?!……当初!”
赵夫人忙道:“她也已经改嫁……就是如今才进京的镇南侯之妻……”
周太夫人瞪大眼,一时似消化不了,理不清头绪,直愣愣地说不出话。
赵夫人微微垂眸,“她当初带走次子,现在又生了一个,也是男孩。已经被立为镇南侯世子了。”
北雁飞轻轻挣了挣太婆忽然箍紧自己的胳膊,“太婆?”
周太夫人忙松了手,抚了抚北雁飞细胳膊,心疼地自责:“瞧我,白活了这么大年纪……禁不住事。”
“阿娘,您明儿……正好去安慰安慰袁婶子……她心里怕是不好过。”
周太夫人点头,是啊,怎么会好过啊!当初孙子孙媳和离闹得个满城风雨,这不过十年,出走的那个居然卷土重来,简直无法想象……
这么一想,就不由急不可待,恨不得立即就赶去安慰手帕交。
赵夫人续道,“昨晚,我才看到平明山庄——”
“平明山庄?”
“就是那个阿孟啊,她老早就来信——”
长子去世已大半年,只是她一直忙碌疲惫,不得空闲……这会儿才开始慢慢处理家务琐事,加上这类慰问信件也多,所以才看到。
“哦!”周太夫人才从之前情绪抽离,长长吁了口气,“就是那个古里古怪的阿孟啊!她又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慰问一声。我只是想到她以前说的,”赵夫人缓缓道,“这世道女子生存太过艰难,我们自己不该太过苛责,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很该互相帮衬着——”